【对他描述他卷入的事件有多严重,告诉他陈家改变主意选择与马俊豪祝继旻合作,想要把圣玛丽安娜的“事故”甩给祝、裴和裴“保护”的医生】
【我的身份是被陈家与祝继旻父子用来试探他的祝家人,至于祝淀业的车祸、裴贤和祝家的联系、裴佳月和裴贤的关系恶化,修饰一下告诉他,不用点太明白,让他自己脑补。别忘记向他暗示裴家畏缩懦弱,自身难保,再用你在祝家的身份做点自证】
【交给你了,你不是念叨周逸逢有多闲很久了吗,办完能休假】
对面嚷嚷半天,对最后一句话回以奇快无比的变脸,立刻发邮件去了。他收起手机,看向昏暗的走廊中间。
不是李俣。
造成李俣反应的各种因素都可能存在,祝其安不能保证李俣完全不知内情,但事到如今,只有先将这个较小的可能排除出去。说到底,想用最快的速度将早已无人在意的往事炒出沸沸扬扬的效果,该赌运气的地方还是不得不赌运气。
……随便吧,祝其安用力眨了眨眼,挤开越发明显的困意。护士站方向持续不断的键盘声忽然停止数秒,很快重新响起。
敏感的神经轻轻一跳。
他看了眼背后虚掩的门,蹑步滑向护士站。值班员工刚应付完“客人”,打了个哈欠,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键盘。明显不是白人的背影转身离开,沉重衣角摇晃着从门边闪过,眨眼间消失了。
祝其安的眼睛细看时总像没聚焦,现在那点松散的神采慢慢凝聚,粘附在雨水横流的入口处、衣角消失的位置,一动不动,也不紧张。
他回头看了一眼,员工左手正捏起一只小袋子往兜里塞。
“喂。”祝其安敲敲桌子,用中文喊。
自封袋啪嗒落地,电脑后的人影猛地一颤,连忙弯腰,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他没再犹豫,快步走到窗边向外看,屋外零零散散停着完整或东完西缺的车辆,刚刚摇晃出门的衣角飞快钻过阴影,停在其中一辆闪过灯的车旁边。
今晚的第二次犹豫异常短暂,祝其安的手指仅仅停顿不到半秒,果断拨出通话、切换软件,另一只手单手开相机翻照片。
楼下轿车冲进大路,手机拍下的照片成功发送,电话同时接通——
“往你那个方向去了,拦住他。”
今夜雨势变得太快,减弱,加大,刚变小后稳定一阵,又来了下一轮急雨。大雨不止的时间还不够长,开着车一路加速的人也没空考虑洪水,车轮冲过积水,将街边躲雨的寥寥数人一并浇成了落汤鸡。
被淋成落汤鸡的人里当然会有破口大骂的,骂的是旁边和开成冲锋舟的车,不是他祝其安。然而每一道骂声或议论声依然会不容拒绝地流进耳朵里,无论是什么语言、什么内容,即使已经不能让他应激般去辨别,依然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想戒掉一个习惯有时困难有时简单,对祝其安而言,任何习惯都像在此或不在此积累的流水,来也明显,去也干净。但无论性格怎样变化,除却中间难被雕琢的芯,强行刻上的刻痕同样无法消失——就像朝目的地奔跑的此刻,他听见几句与自己无关的骂声也会自动录入脑海,自动录入脑海后又会因为这种“自动”而怀疑自己。
可那些刻痕无法消失是早就该明白的事情。
现在思考那些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似乎和曾经有过的、每一个在雨天行走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在进行的行为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要做的只是完成它,跑完这段路,其余不感兴趣不愿思考的都不去多想,仅此而已。
*
向诚再次一脚油门轰过路口,车头差点撞上施工地石墙。这段路的坑越挖越多,能把脑子颠晕,他的手指不断颤抖着敲打方向盘,手臂沾满雨水,肌肉紧绷。
跟着裴家出国并不能出人头地,作为一个被帮会“大哥”认证的还算机灵的小喽啰,当年初至这片所谓南罗帮会也能生存的土地,他就意识到自己选错了路,没有丝毫奔赴地上天国的狂热。
他不该听那帮陈家人的。
这里的华裔华人帮派与外督府没有关系,就像马字帮穿上西装摇身一变、与昔日弟兄分道扬镳,这里最大的华裔华人帮派同样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这些人只是不依附于外督府,并不代表他们背后没有另一个势力,即使现在树倒猢狲散,他也一样掺不进去。
于是他一个习惯帮会的人专心致志做起陈裴之间的传话筒,最多代陈家看着点姓裴的。不过他可比他那些“同事”清醒得多,从来不以狗的身份同主子“与有荣焉”,也不觉得自己的主子天下无敌——陈家当年不还是没跟着移民潮一起跑路?跑路的裴家不还是混成了这副鬼样子?屁大点小社区都能把裴贤框得死紧,地方工会的打手一上门,裴贤一声不吭。也就裴佳月还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觉得裴家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现在他却比当时更后悔,恨不得回去给几十年前的自己两巴掌。
老帮会的人没看错他,他机灵,他老早就猜出圣玛丽安娜停电肯定有鬼。他被扔去临时给陈家祝家打下手,见过祝淀业憋着些事不告诉马俊豪,见过南罗建协如何在惠居新楼里运作,前不久听见南罗的祝家出事,今天又接到裴家的电话让他去找几个医生,他就察觉了不对头。
报应,对,他见过报应,但他没有见到报应落在每个人头上。就算世上真有报应,也该先去找裴贤!祝家的那个假儿子到底想做什么,陈家想做什么,他一概不管。他现在,他现在……
现在该联系陈家还是裴家?怎么做才能方便他脱身?
他终于想起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