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芯砚没听懂，依言停车，后排两人同时看向他。顾醒目光还有点深思熟虑的意思，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祝其安的眼神干净得瘆人，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程芯砚被盯得心慌。

顾醒问：“车和地址都跟我绑定，让他先下车？”

“嗯。”

祝其安动了动，这才有了几分人气，拎起双肩包。顾醒不等程芯砚说话，再次打断：“以防万一，你先下车，在附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程芯砚：“……怎么了？”

没人解释。

他将后排两个人挨个看一遍，闭上嘴，揣着一颗微恼和不安各自参半的心脏下了车——很好，跟祝其安待在一起的顾醒属于限定限时款，本人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主。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在各自藏着事不让别人插手的态度上谁也别说谁，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的两人目送程芯砚离开，各自行动。

祝其安将伞上的电筒调到最亮，取出相机，一路从停车的位置拍进医院。正对门口的值班员工被他找茬般的气势劈成僵棍，二话不说指了路。

惹事的可以找安保，但惹事的人看起来有钱就不一样了。于是全身上下相机最值钱的祝其安顺利进入办公室，抽出文件袋，啪一声拍在桌上。

李俣，现龄四十九，圣玛丽安娜医院出事前几年，裴家已经进入转移尾声，他按陈饰涟的介绍跟着裴家出国，在外面混了个饭碗。可惜裴家在当地也过得不怎么样，李俣混了二十多年没混出别的上升渠道，前不久靠裴家跟当地社区各种乌七八糟的牵扯，才给自己找了个新且易碎的饭碗，姑且没饿死。

他自认是个颇有自尊的人，抬头看了眼面前打扮干净但举止随意的东方面孔，刚提起的精神又散了，从文件袋里抽出证件与病历本时更是眼角直抽。

早该想到跳流程就为进这破医院的能是什么人……

李俣勉强挤出笑容，礼貌询问：“病历本？”

祝其安抬抬下巴：“南罗的病历本。别人说你以前是圣玛丽安娜的医生，我才过来看一眼，有问题？”

——某些名声偶尔还是很方便的，比如事后被人问起任何怪异行为，只需要回答一句“他都祝其安了”。

李俣被打个措手不及，关键词自动穿过大脑：圣玛丽安娜？

“哦，请坐，”他随便敷衍，“哪里不舒服。”

祝其安毫无醉意，字字分明：“刚才喝多了。”

“……？”

“现在有点心悸。”

“…………”李俣怀疑这人是来找茬的：“药房和地址？”

“药？”

面前的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撕张纸写完递过来。李俣扫了一眼：“这家药房我这边是不能传的，你自己拿处方吧。”

“推荐的人说选定这家药房你跟我说不行，”祝其安不耐烦，“给你办出国的不是圣玛丽安娜？陈饰涟呢，你别跟我说你也不认识。”

鬼知道李俣多少年没说过中文，中文水平像从水里捞墨水，捞上来的根本不是原来那玩意儿，直到祝其安出门才听懂“陈饰涟”三个字。

陈饰涟他当然听过，但是——

李俣捏着写有药房名字的纸条，搓了搓手。

出国后不要与裴家有任何交集，药房、器材……只要是陈家许可范围外的领域，与裴家沾边一律不碰，这是陈饰涟的原话。他不明所以地同意了陈家的安排，专心致志扑在前途上，“大好前途”偏偏在他眼前仿佛断为天堑，撞了几十年也只有头破血流。

听见陈饰涟这三个字，大概就像猛然回头，发现选择性遗忘的债务阴魂不散追了上来。这是直觉，因为他惊觉自己连债务的内容都不清楚。

李俣攥紧变软的纸条，屏幕上一串字母从视野角落擦过——祝，祝其……

祝？

“我找不到？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个姓李！”

祝其安离门口不远，说话声断断续续：

“骨科……哪来的……我怎么给你找？……关节还是脊柱啊？那是你爹陈仁辉，你不懂他什么意思难道我懂？”

外面安静片刻，门嘎一声打开：“你不姓李？”

李俣大脑死机。什么姓李？

于是门又砰一声关上了。

他眼睛还追着门，另一只手迟钝地松开纸条摸回鼠标。电脑上跳出一封新邮件，来自私人地址，前缀ZhuWenl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