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高地挂在枝头,薛青才收了剑,往营帐中赶。往日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睡了,但今日却有些反常,还有几百步远时,她就看到了透着光影的营帐。
白色的营帐透着淡黄色的光,依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还未走进,便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欢笑声。
“小壮,把笔给我。”王猛趴在稻草上,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宣纸,朝着身旁瘦小的男人伸出手。
李壮把手中的毛笔递给他,看着地上那张洁白光滑的宣纸,惊叹道,“大哥从哪里弄来的这么白的纸啊?”
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只觉得触感跟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料子可真好,俺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纸呢。”
“嘿嘿,长见识了吧?”王猛小心掸了掸宣纸,“进军营之前买的。”
他神色得意,“幸好我聪明,提前准备了,不然现在军营里不让出去,我还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纸来给老娘写信呢。”
“老大英明。”李壮恭维道。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着。
薛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烛火还燃着,昏黄的火光照在营帐上,显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
其他的士兵,有的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不知道睡没睡,有的盘腿坐着,正附身和身边人说着闲话。
帐中充满了笑声和说话声,声音不大,也不突兀,因而并不觉得吵闹,反而很和谐,让人觉得温馨,有种家一样的感觉。
她掀开帘子的声音并不大,凉风顺着帐口刮进来,吹得营中的烛火晃了晃,王猛察觉到一股凉意,扭头往帐口去看,见到是薛青进来,面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欢笑褪去,他拉着个长脸,朝着薛青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人之间素来不对付,薛青没跟他计较,抿了抿唇,走了进去。
江忘川正半靠在床上看书,帘子拉着,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平日的那副样子,眉眼低垂,表情平静,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和她无关。
江忘川主动搭话,“才回来?”
薛青掀起眼皮,看着他。少年穿着便服,半靠在床上,长腿交叠,姿态随意,他的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皮的书,手指光洁如玉,眼睛却是看着她。
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询问,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亲近和熟悉的意味。
薛青有些不自在。
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来去随心,大多数时候她又将自己藏在人群里,不希望别人发现。但刚刚她一进来,就被江忘川注意到了,这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一直被人牵挂着似的。
心脏像被捏了一下,挤出酸胀的汁水,流向四肢百骸,薛青发麻,浑身都不自在。
她稍稍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忘川仿佛只是一句随心之言,薛青回答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垂下头,翻了页书。
见他不在意,薛青心中松了口气,她忽略心底的那点不自在,放松有些僵硬的胳膊,脚步匆匆地走回自己的床铺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也没发出什么动静,军营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有一个人例外。
许负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目光在默默看书的江忘川和翻包袱的薛青身上来回巡娑。
江忘川向来注重个人隐私,自打来了军营,那帘子好像安了锁一般,从来没全部拉开过,今日却一反常态,不光拉开了帘子,还装模做样地拿了一本书在那里翻看。
许负暗中观察了他许久,薛青回来之前,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频频扫向帐口,手里的书更是一页都没翻过。
如今薛青回来了,他像是才放下心,也不借着抬头的功夫偷偷往帐口看了,手中的书也开始继续翻动了。
许负皱了皱眉。
他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又是拉帘子,又是拿书装样子,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在等薛青回来?
许负的视线落薛青的身上,心中觉得不可思议。
他看着江忘川的床帐,百思不得其解,他这么做,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王猛和李壮那边还在嚷嚷。
王猛拿了个毛笔,像模像样的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旁的李壮好奇道,“大哥,您还会写字啊?真厉害!”
王猛煞有介事道,“不会。”
他从小就没念过书,更没进过学堂,别说写字了,连认字都不会。
“那您这是……?”
“给老娘写信,难道就非要会写字才能写吗?就算我会写,我老娘也看不懂啊,我只是做几个记号,能让她知道知道我军营中的状况就行。”
说着,王猛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碗,又在毛笔在里面点了几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大饼。
接着又在饼和碗的上面画了一个太阳,这个意思是,他每天的伙食就是一碗粥和一个干饼。
李壮在一旁看得咂舌,由衷赞叹道,“大哥,你可真厉害。”
王猛得瑟,“那当然,也不看看你老大是谁。”
他们两人在这里吵闹,那边薛青却是没了睡意。
自从从家里来后,她还没有给家里人写过一封信,也不知道现在家里怎么样了。
想到临走时父亲那张生气的脸,薛青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必定很生气吧。
薛青虽然和他们不怎么亲近,但到底是薛父薛母是她的亲生爹娘,心中还是有些挂念的。
旁边得王猛已经写完了家书,正粗声粗气问李壮写不写。
李壮家中也有一个老母,她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我娘估计看不懂,”李壮有些腼腆。
他娘有些瞎,更是大字不识一个,就算了废了大劲把书信寄回去,她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王猛骂道,“笨!你娘看不懂,可以找别人来看嘛,就算你们村里没人看得懂,她可以留着啊,得了你的信,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要不然,你娘现在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呢。”
“怎么样?”王猛斜眼看他,“要是写了,我就帮你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