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其他五双眼睛同频似的看了过来,纷纷落在陆行荒身上。
陆行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出了他们受袭时录制到的那段影像,时间是九分三十七秒之前,“当时我和江同学正好在岸边,事发过程和兰前辈描述的一致。”
画面定格在海浪中一晃而过的那道虚影上。
兰曜盯着光屏,眉头越皱越紧:“这能看出什么东西?”
兰木郁伸手,点在了一个众人未曾注意的位置:“这里。”
海浪席卷时,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其他海生生物。而兰木郁所指的,正是一只通体灰白、眼部特征不明显、呈流线型的鱼类。
陆行荒点了点头:“我对蓝星的物种不太了解。不过看进化趋势,这只大概是深海鱼类。”
眼部特征不明显,说明它并不依赖光源进行生存。
一侧,始终沉默的王磐忽然开口:“这是大洋嵴鼬鳚,冥河水母的共生生物。”
冥河水母——蓝星上特有的深海物种,行踪不定,常年栖居深海,鲜少出现在近海岸。
和普通水母不同,冥河水母的口腕长度可达十米,表面光滑,用于包裹猎物。
王磐挑挑拣拣说了几个重点,越说越迷糊,讲到最后他抬手挠了挠脑袋:“可这是深海物种啊?少说也在海下五百米,蓝星这次的污染区域……”
话音戛然而止。
几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一旦大范围确定污染区域,整个蓝星都会进入防控状态。按照目前蓝星的海洋探索度,深海污染区无疑会演变成一方未知的战场。
不过——
说不定还有转机。
江无尽看向监测设备。
截至此时此刻,浪潮消失的第三十三分钟,各项污染值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扬升。
冥河水母的出现,导致的最直观结果并非是污染值爆表,反而是污染值清零。
思绪一转,他脑子里蓦地浮现出一个略显荒诞的设想:“它的异变方向可能是污染值的吸纳。”
历经长久的吸纳融合,这只冥河水母的污染值不断升高,趋近阈值。可它本身的异变特性依旧存在,不会因为污染值的升高而改变。
它就像一台永无止息的机器。
没人知道最终临界值会是多少,又在什么时刻彻底爆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周围的污染值在它出现时爆表、清零,又在它离开后扬升。
已知监测范围覆盖海面往下三千米,那么这只水母的栖居地只会更深。
听完江无尽的猜测,众人不由一愣。
兰曜脸色变了又变。
在把那串诡异的数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他没忍住低低骂了句操:“照你的意思,这东西我们还不能抓。”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就捋清了思路。
兰木郁沉吟片刻:“如果不抓,它的存在将会成为最大的定时炸弹。它的污染值趋近阈值,恰恰证明它只能吸纳污染值,无法消耗或净化。”
污染值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其他海生生物身上转移到了冥河水母身上。
然而这也是只其中一种可能。
楚青遐眉头紧锁:“我们无法测算这片海域的污染扩散速度,万一这片海域需要依靠那只水母来维持平衡……”
眼看众人就要陷入思维定势,陆行荒毫无自觉地打断:“那就把它抓回去,净化之后再送回来。”
几人:???
王磐下意识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一张嘴翕动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林粲像是得到了启发,猛地望过来,目光坚定得宛如陆行荒的拥趸者:“这的确是处理小范围污染的方式之一。”
江无尽听了差点儿当场骂脏话。
上学期他们刚学过污染相关课程,期末考就有这么一题。
似乎是看出他脸色不好看,陆行荒贴心地贴近询问:“江同学对我的处理方式不满意?”
江无尽面无表情:“怎么会?我只是想知道你那门《污染的传播和防控》考了多少分?”
陆行荒一顿:“六十?最后一道模拟题扣了我四十分。”
江无尽心说不扣你分扣谁分,你刚才说的那是标准的零分答案。
现在他合理怀疑,林粲在校时的理论课也没少挂。这两人凑一块儿,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江无尽的质疑过于直白,陆行荒却并不生气。
两人之间间隔一拳距离,只见这人抹平最后那点儿间隙,与他耳鬓厮磨:“如果你能拿出更合适的方案,我也可以无条件地服从。”
陆行荒语速不快,偶尔一两个微哑的咬字,仿佛情人的呓语。
恍惚间江无尽有一种错觉,他们探讨的不是任务方案,而是某些时刻的主导权。
语调暧昧,说出来的话却和挑衅无二。
江无尽哂笑,反手就是一记肘击:“我没意见,一切听从兰队的安排。”
事实证明,兰木郁不仅脾气好,对待缺根筋的队友也很纵容。
任凭陆行荒和兰曜提出多么不切实际的建议,他都不予反驳,反而在最大程度上替他们兜底,研究可行性。
最终行动方案只耗时半小时就彻底敲定,简而言之四个字——诱敌深入。
以他们目前的设备支持,想深入海下五百米都困难,更别说三千米。
按照陆行荒的设想,下海行不通,那就在海面上守株待兔。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轮渡上。
江无尽在甲板挑了个阴凉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兰曜和王磐忙活。
这两人就跟刚驯服四肢似的,扔个渔网半天扔不出去。
陆行荒没想做苦力,于是自然地站到江无尽身边:“任务结束后,你要继续待在蓝星?”
江无尽分神往旁边看了一眼:“嗯。回李寻星家。”
怕惹来误会,他又补充了一句:“伯父伯母人挺好的,我答应他们回去住一段时间。”
陆行荒若有所思看向海面,半晌才说:“你和李寻星关系挺好的。”
废话。江无尽只当听不懂言外之意:“我把他当弟弟。”
这个回答显然在陆行荒预料之内。
只见他幽幽望过来,不假思索地发问:“那我呢?”
江无尽不由沉默。
两人的关系其实不好界定。
非要下个定义,大概是越界的朋友、未满的恋人……又或者不相熟的搭档。
他稍加思索,在一众答案里挑了个还算委婉的:“鱼。”
似乎是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陆行荒看他的目光越发晦涩。良久才吐露一句:“仅仅只是鱼?”
江无尽微微侧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行荒气笑了,直接倾身逼近:“你说的我都听。”
江无尽啧了一声,抬手拦住那道压近身躯,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他说得含糊,陆行荒却听懂了。
变脸似的,陆行荒瞬间换上惯有的无辜神情:“看在我这只鱼还算乖巧的份上,接下来的行程能不能带上我?”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江无尽老底都快被他掀出来了——
合着就为了问这个。
江无尽深吸一口气,脸差点儿没绷住。
似乎是怕他拒绝,不等他开口,陆行荒上下嘴皮子一碰,连半个月后坐哪班星舰返航都要计划好了。
提到住所时,陆行荒气势骤然减弱:“你住在李同学家,带上我会不会不太方便?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找地方住。”
江无尽脸色变了又变,咬牙切齿怼了句“闭嘴”。
身侧的人倏地安静下来。
嘴倒是闭上了,但那双眼睛还巴巴地望着。
“我可以带你。至于住哪儿,要问过伯父伯母的意思。”江无尽收回目光,刻意不去看这人装模作样的伪装,“不过,一切都等任务结束后再说。”
照兰曜和王磐这驯化程度,估计天都黑了他们还在海上漂着呢。
别说冥河水母,连只海鱼都未必捞得上来。
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遥遥望去,万里无云,阳光洒向海面时,连带时间也一同静止,周围万物都显得寂静。
不是心流的静,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安静。
仿佛……海浪在这一刻止息。
江无尽不免警觉,侧过头看向陆行荒:“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有点儿太安静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无言的静默。身侧,陆行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海平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江无尽皱起眉头,刚想询问,就听见陆行荒没头没尾说了句“闭上眼睛”。
什么?
没等江无尽想明白,湿润的水汽先一步聚拢在他眼周,驱使他的眼睛不受控地闭上。
耳边是陆行荒循序渐进的引导。
江无尽尝试调动一小部分精神力,缓慢而细致地将它们铺织成网。细密如丝的精神力悄然爬过轮渡的每一个角落,而后穿过船体架构,沿着海平面缓缓下沉。
——凉腻的海水缓慢覆盖过每一寸神经,沉重而窒息。铺天盖地的布条状口腕正随着海水的流动而缓慢晃动,层层叠叠,遍布海域。
“如你所见,江同学。”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