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滋生的嫌隙就这样被无声抹平。
陆行荒抬手握住江无尽手腕,用眼神点了点洞外:“去外面。”
江无尽没有迟疑,起身就跟上了陆行荒的脚步。调阅个档案而已,小少爷总不能反手给他推进海里。
洞外,兰木郁和兰曜一人占据一个方位。
兰木郁就驻守在岩洞外围,距离大约两米,兰曜则在十数米外挑了块视野开阔的礁石坐着。
见他们出来,兰木郁并不惊讶:“别走太远,有动向及时反馈。”
陆行荒点头应下:“知道了兰队。”
一开始江无尽还控制步调,不近不远地缀在陆行荒身后。
走了没几步,这人脚步越来越缓,他索性就加快步伐,伺机调换位置。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带起的阵阵水声。
江无尽挑中一处最高点,徒手向上攀。发力时,掌心不可避免地被下方细碎的砂砾挤压,带起一阵细密的触感。不疼,但难免地会留下浅淡的印记。
找好落脚点,江无尽想都没想就朝下方的人伸出手:“来。”
陆行荒毫不犹豫地伸手,借他的力往上攀。
似乎是有意放轻力度,江无尽只听见一阵极其微末的响动,视线一晃,这人就稳稳站在了他身边。
江无尽不由挑眉:“身手不错啊小少爷。”
动作利落,身手干脆,也难怪阎青山看好他。这样拔尖的苗子,往后指不定在哪块领域发光发热呢。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没有任何公平可言。
陆行荒面露无辜:“毕竟我比你大五岁。一千多个日夜,总得有点长进,否则……”
话音停顿,陆行荒意有所指地看过来。
看见这人微微下垂的眼眸,江无尽就知道他往下要说些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打断:“我又不是活不到二十三,还不至于嫌弃你的年纪。”
陆行荒怔愣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平复后的声音略显低哑:“谢谢,我一早就知道江同学是个好人。”
“嗯。”江无尽随口答应,心说再扯下去天都亮了。没打算再迂回,他开门见山,“怎么操作?”
“不难。”陆行荒点开光脑,手指在虚拟屏上跃动,历经三次身份识别,偌大的数据库呈现在眼前,“江无尽,身份编码M126125061900——”
语音识别后,界面跳转至江无尽的档案。
江无尽凝神扫过档案内容。和他想象中大差不多,活动轨迹这一块,记录得并不细致。
星元125—136年,位于边陲星M126;
星元137—139年,位于首都星A000;
星元140—142年,位于边陲星M126。
仅仅通过身份档案,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林粲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必然是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什么。
思绪一转,江无尽忽然看向身边的人:“林粲能获取到的信息,你也能。”
论起权限,谁能比得过陆家?
因此毫无疑问,林粲能得知的信息,陆行荒也能。
陆行荒没有否认:“所以呢,你想问我知道多少?这不具有参考意义。”
那就是知道得不少。
江无尽眯起眼睛:“不需要意义,我们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陆行荒轻声重复了一遍,神色不明。良久,那双眼睛睨过来,眼神里透着兴味,“那你拿什么来换?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笔账。”
他欠下的账又何止一笔。
当初那套三万的衣服还没还给人家呢。
江无尽不假思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我给得起。”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无赖。陆家家大业大,要什么不是轻而易举?
陆行荒却没有点破,反而不紧不慢吐露出两个字:“成、交。”
视野里,幽蓝磷光顺着海浪朝岸边汇聚,宛如披着一层星光幕布,荡漾不已。这是典型的生物荧光反应。
欣赏完大自然馈赠的美景,陆行荒转过身正想开口——
骤然翻涌的海浪在半空中卷起弧度,数米高的浪花猛地朝两人的方向席卷而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江无尽来不及反应,拽住他就往后撤。
礁石下方遍布凹凸不平的碎石。
江无尽动作急,一同带乱了陆行荒的步调。
下坠前,他勉强找准角度,借礁石的反作用力在空中旋身,双手并用将陆行荒护进怀里。
想象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来临。
磅礴的精神力瞬息将两人包裹,保护他们不受海浪和碎石的侵袭。
耳边响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硬抗很危险。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使用精神力。”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人又补了一句:“昨天你就做得很好。”跟哄小孩似的。
这是来自小少爷的第二次告诫。
上回在蓝鲸歌剧院,他就是这么说的。
两人维持着彼此相拥的姿势,江无尽的手还搭在陆行荒腰间。他下意识松开禁锢那截腰的手:“抱歉。”
陆行荒摇了摇头,即便此刻的姿势有些狼狈,他却依然维持着体面礼仪。
他看起来清隽,骨架却不算小。起身时,恰好盖过天边晦暗的月光,在江无尽身上拢下一大片阴影。
灰暗视野里,这人微微俯身,不急不缓朝他伸出手。
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江无尽握住那只手,顺势站直身体:“谢了。”
也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但凡用的是精神力,他们这会儿还在礁石上平稳坐着呢。哪儿犯得着在空中转上一圈。
“不客气。”陆行荒如是说。
他似乎对这样的对答乐此不疲,每次都会一板一眼做出回应。
即便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江无尽的视线在陆行荒身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挪开,落在他身后那片海域上。
刚才还波涛汹涌的海面,此刻却岁月静好,静寂万分。
回想起刚才的景象,江无尽眯起眼睛:“那阵海浪打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灰扑扑的……”
非要说像什么,大概是海上垃圾。
譬如吸水后泡发的布条。
对于这个形容,陆行荒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只见他点开手腕上的光脑,操纵着虚拟光屏放到最大——屏幕上赫然是刚才他们受袭的影像。
“刚才操作得急,只录到了一半。”
“应该能将就。”
影像被逐帧拆解。
画面中,一如江无尽形容的那样,当海浪没过他们头顶那一刻,混沌的海水里闪过一道灰扑扑的虚影。
不等两人细看,光屏一闪,自动接入了兰木郁的通话。
屏幕那头,兰木郁和兰曜一前一后站着。兰曜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细看还有水渍洇开的痕迹。本该用来保暖的外套不见踪迹。
看这情况,多半是和他们一样被浪给打了。
没等兰木郁开口,陆行荒先言简意赅:“没受伤,我们现在就回,见面说。”
五分钟后,七人在岩洞外碰面。
事发突然,但动静不算大,兰曜本来不想惊动熟睡的三人。彼时他正坐在礁石上监测海面动向,兜头就被海浪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几乎是同一时间,岩洞内的监测设备猛地爆发出尖锐的鸣音——污染值呈指数爆炸式增长,一度突破阈值。
兰曜脸色不虞:“海里有东西,我没看清,触感……很黏糊。”
他湿透的外套就扔在地上,借着月色,不难分辨出上面的水迹和粘液。
相较于兰曜,兰木郁的位置较为隐蔽,因此他并没有受到袭击。
江无尽若有所思看向那件外套,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海生生物、形似灰色布条、携带粘液,结合小少爷拍到的画面,他还真能联想到一种生物,水母。
洞内,尖锐的鸣音戛然而止。
几人看向虚拟屏上显示的数值,脸色纷纷变得古怪。
二十六项污染值中,有十四项无限趋近峰值。可就在刚才,鸣音止息的瞬间,这十四项污染值急转直下,降至零点。
——各项污染值归零
和兰曜昨天描述的情况一模一样。
江无尽盯着屏幕微微出神,思绪不自觉地发散。
在他们抵达岛屿之前,这片海域的原始的污染值在2.5—3.5区间浮动。监测器爆发出鸣音时,污染值一度突破9,直逼峰值。但此时此刻,污染值却跌破原始数值归零。
要么这监测器是假冒伪劣产品,压根测不出准确数值。
要么……如他们所见,污染值的确被清零了。
即便这种可能性听上去很荒诞。
江无尽略微侧目,手肘轻轻怼了陆行荒一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