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兰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有发怒,甚至堪称平静。
只是那道目光始终没有从陆行荒身上移开过,交织着复杂与沉闷……过于沉重,以至于讳莫如深。
良久,兰曜主动打破沉默,矛头却是对准江无尽:“怎么才这么点儿大?你虐待他了?”
啊?
江无尽难得茫然。
谁虐待谁?
思绪转了几转,江无尽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兰曜口中的“他”指的是小触手。
刚长牙的小触手可听不得这种恶评。
江无尽目不斜视,满脸坦然:“它发育得很好啊,牙也长全了。”
兰曜嘴角一抽,正想嘲讽两句,小触手果断扬起尖尖,对准他的脸左摇右晃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半边开抽。
微张的嘴立马闭上,转而抿成一条缝。
气氛还未来得及冷凝,轰鸣声就破空而来。
万里晴空转瞬就被密布的乌云遮盖,光线穿不破云层,尽数被隔绝在外,天色也变得昏暗。
海平面风起云涌。
兰木郁面色严肃:“先去安全点。”
兰曜昨晚连夜上岛,为的就是提前在污染区外围找好安全点。
听见兰木郁的话,他收敛脾气,难得正色:“根据上岛前的侦测数据,安全点就在这片区域。从我上岛那一刻起,污染数值就归零了。”
话落的瞬间,众人脸色不一。
数值清零,无非就两种可能。
要么侦测设备损坏,要么异变污染源时刻处于移动状态。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又湿又热。
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不由变得黏腻,身上的布料也跟着潮湿。
四人沿着海岸线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林立礁石,终于抵达兰曜选择的安全点——一处天然岩洞。
这里距离海岸太近,受潮汐影响,并不适合作为驻地。
作为身经百炼的军人,兰曜不可能不明白,但他还是挑了这么个地方。
只能说明——污染源也许根本就不在这座岛屿上。
江无尽站定在洞口,目光遥遥落在海面上。
抛开安全不谈,这里距离海岸够近,能在第一时间观测到海面动向。
如果污染源来自深海,那么任何不符合规律的海水运动,都会是危险降临的前兆。
兰曜往他身边一站:“怎么,不满意我选的地方?”
江无尽略微侧目,并不否认,只说:“我更倾向于求稳。”
兰曜冷笑一声,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
两人间隔着些许距离,刚好能插入一只手臂。
脚步声趋近时,江无尽就大致预料到了身后那人的动作。
肩膀微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明晃晃按了上来。
一同贴近的还有那人温热的吐息。
江无尽和陆行荒差不多高,维持这个姿势,陆行荒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会喷洒在他后颈。
更何况身后那人并不安分。
偌大的空位他不站,偏要凑近自己耳边低语:“江同学,这里交给兰前辈就好。快下雨了,我们不如先进去?”
两人的体感彼此传递。
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温度,却比暴雨前的湿热还要难捱。
一旁的兰曜可没这些旖旎心思,他恨不能一嘴巴抽陆行荒脸上:“怎么着,你还知道要下雨?怎么我就得在这儿守着,你们俩就能进去避雨?”
陆行荒脸不红心不跳:“这是兰队的意思。”
兰曜哂笑着转身,连眼神都不想多给一个。
脚步声持续了八秒整。
第六秒时,江无尽敏锐地捕捉到兰曜混杂着脏话的低语——“臭小子,每次都拿我哥压我。”
兰曜说的是“每次”。
江无尽若有所思。
昨晚他调阅的是兰曜他们团近三年的任务档案,里面并没有提及陆行荒的名字。
看兰曜的反应也知道,他们俩并不是第一次合作。
两人的关系看似剑拔弩张,实则百无禁忌。兰曜甚至不介意陆行荒抽他。
比起重逢的仇敌,更像是……决裂的故友。
陆行荒这人,似乎还有不少秘密瞒着自己。
江无尽眯起眼睛,审视般看向身侧那道身影。
陆行荒却装作一无所觉:“的确是兰队的意思。”
可想而知他不打算坦白。
不过江无尽也没有非要探究他的过往。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呢。
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江无尽索性换了个话题:“兰曜前辈的意思,异变的污染源在海里?”
陆行荒“嗯”了一声,并不在意他的跳脱:“蓝星的原始污染区域就是海洋。”
污染区和疫区无二。
稍不注意,就会向外蔓延。
蓝星海洋占比过高,当年防控时几乎采用填鸭式人力投入,一批又一批觉醒者前赴后继,义无反顾地葬身在污染区里。
即便如此,也只换来了十数年的平静。
污染源二次异变,对这颗星球而言,无异于再次迎来炼狱。
届时又会有不同的人,接连不断地投入到这场无止境的牺牲中去。
李寻星如是。
这样的结果,任何人都不愿意看见。
不管海里藏着什么,此时此刻无疑是最佳处理时机。
像是普通聊天,江无尽随口问:“小少爷,如果我失控,你有多大把握能安抚我?”
他从不怀疑陆行荒的洞察力。果然,话音刚落,陆行荒施加在他肩上的力道就加重了几分。
“队里五个人,再不济还有我。你的精神体才刚进入生长期,江同学——”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这人感到不悦时,咬字会刻意加重。寥寥两句话,江无尽听到了不下九个重音。
他当然知道不论经验还是战力,都轮不到他来出这个头。
可万一呢?
陆行荒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无尽不打算触这个眉头,于是找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真有危险我不会上赶着送命。”
懒得听他鬼扯,陆行荒话锋一转:“如果是你,这次任务的安全点怎么选?”
这个问题他刚刚才和兰曜探讨过。
很显然小少爷也听见了,搁这儿明知故问呢。
江无尽目不斜视:“我选轮渡。”
陆行荒似乎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只是那张脸一沉再沉,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问:“已知污染物来自深海,你却选择轮渡。这就是你说的求稳?”
小少爷大约是想说,这和送死没有区别。
江无尽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迟早要正面交锋,不如掌握主动权。”
性命很重要,时机也很重要。
如果可以,他并不介意拼上一把。
……
瓢泼暴雨倾泻而下。
岩洞内,偌大的光屏映射在半空中,勾勒出三道模糊的身影。历经暴雨洗礼的头发紧贴在面部,看起来十分狼狈。
“兰队,我靠——”
“这雨也太大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我们上了快艇,正在朝目标岛屿航行!”
嘈杂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细听不难辨别,雨声中掺杂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江无尽朝光屏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三人身后稍显掉帧的老旧摩托艇。
抛开性能不谈,乍一看还挺古朴。
画面只维持了十几秒就被匆匆切断,对方估算的上岛时间是今夜一点。
兰木郁在兰曜的协助下完成了设备调试。
虚拟显示屏分为九块,分别监测八个方位共计二十六项污染指标,覆盖深度约三千米。
和兰曜描述的情况一致,各项数值均处于正常波动范围,看不出端倪。
不主动出击,就只能被动等待。
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漫长的等待里不缺食物,不论是营养液还是海鲜。
江无尽从兰曜那儿顺了把便携军工刀,利落地将海鱼开膛破肚,借着雨幕清理掉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