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胡君竹并非独自前来。

方才朝堂会审之时，王鹤悄悄带着他赶至宫外。王鹤手握胡灵薇被害的真相证据，本是要入宫禀明女皇，揭开胡灵薇惨死的隐情，洗刷胡家所有污名。

可二人匆匆抵达殿外，尚未踏入宫门，便亲眼看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灾民持匕暴起，寒光直指皇甫玥心口。

生死一瞬，胡君竹脑中所有的怨恨、委屈、家破人亡的痛楚尽数清零，只剩本能的奔赴。他来不及思虑分毫，纵身冲出，以身挡刃，替那个伤他至深、恨之入骨的人，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衫，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胡君竹身形晃颤，堪堪站稳，随后缓缓垂落身子。

周遭嘈杂的惊呼声、侍卫的呵斥声尽数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失态茫然的皇甫玥：“君竹你……你为什么要……”

他气息微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眼底却藏着贯穿一生的执拗。

他这一生，向来如此。幼时固执偷跑出府，执意遇见高高在上的皇甫玥；年少情深，固执奔赴一场不对等的爱恋，义无反顾嫁她为君；如今濒临绝境，依旧固执，固执要问完最后一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

纵使爱恨纠缠，纵使家破人亡，他依旧勇敢。勇敢爱了五年，也勇敢在最后一刻，为仇人、为曾经的挚爱，挡下致命一击。

胡君竹抬着眼，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厌烦我。”

“我向你道歉……是我，牵绊了你，害你失去了追求心爱之人的资格。”

他吃力地喘息，眼底一片空寂：“如今……我终于要走了。临走之前，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皇甫玥早已方寸大乱，什么储君威仪、克己复礼，尽数崩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人半拥在怀中，颤抖着将耳垂轻轻贴近他苍白干裂的唇瓣，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他微弱的一字一句。

周遭文武百官尽数静默，看着这殿前泣血诀别的一幕，无人敢上前打扰。

沉寂之中，胡君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问道：

“你爱我吗？”

短短四字，耗尽了他余生所有气力。

皇甫玥浑身剧颤，滚烫的泪水砸落在胡君竹染血的衣襟上，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恨席卷了她的全部理智。

这是她藏了五年、骗了五年、否认了五年的心意。

此刻，她终于不再遮掩，不再隐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字字泣血：

“爱！”

“君竹，我爱你！”

“从我年少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动心了。是我狭隘、是我怯懦、是我愚蠢，我身为太女，习惯了算计权谋，习惯了权衡利弊，偏偏不敢承认对你的心意。”

她哭得狼狈失态，响彻宫廊，打破了半生的克制与礼教：“是我的错，让你孤身苦等五年，让你满心欢喜换来满身伤痕，让你为爱蹉跎、家破人亡……对不起，君竹，我对不起你！”

从小到大，皇室严苛的教育刻在骨血里，身为储君，她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无懈可击，从不允许自己肆意悲喜。可这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皇权、礼法、颜面、朝局，尽数不及怀中之人半分重要。

胡君竹静静看着她痛哭失态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