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都是黄河流域逃来的难民?”皇甫玉望着下方跪着的一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眉头微蹙,出声问道。
凌霜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回殿下,正是。属下起初也心存疑虑,特意细问过黄河沿岸的风土地貌、灾情细节,众人皆对答如流,并无破绽,属下这才速速回来禀报。”
皇甫玉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眼底满是审慎,当即沉声判定:“此事不对劲。”
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我正苦于胡灵薇一死、李家贪墨案死无对证,急得焦头烂额,转头就有人把人证直接送到跟前,简直是瞌睡递枕头,世上哪有这般天降好事。
她心底暗自思忖,多年看尽权谋纠葛、宫斗纷争的经验瞬间涌上心头:
依我来看,此事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是有人刻意布下圈套,故意送来这些苦主,想借我的手扳倒李家、牵扯太女,挑起我们皇室内部自相残杀,好坐收渔利。
其二,便是整件事从根上就藏着阴谋。老话本就说得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天底下太过巧合的馈赠,从来都不是善意。
皇甫玉眸光沉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灾民。
他们个个衣衫破旧、面带饥色,看着的确是饱经流离之苦,可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她心底的疑虑便越重。
她微微倾身,语气平和地开口试探:
“本王倒有一事想问。你们远从黄河沿岸逃难而来,初入京城,门路不熟,为何不先去官府衙门陈情,反倒径直寻到了宸王府?是谁指引你们过来的?”
话音落下,为首的灾民连忙伏地叩首,应答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回王爷,我等一路辗转,早听闻殿下仁厚体恤百姓,是京中唯一肯为底层灾民做主之人。进城之后四处打听,便一路寻到宸王府,只求能借殿下之力,还我黄河沿岸万千百姓一个公道。”
其余灾民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神情悲愤,看不出半分刻意与慌乱。
皇甫玉静静听着,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应答太过周全,反倒更像提前演练好的说辞。
她正欲继续追问,府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口谕——今有人于朝堂登闻鼓处鸣冤,状告黄河一带官吏贪墨赈灾粮款,残害百姓。特召宸王、太女、二皇女即刻入宫,御前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高声宣旨,声音穿透回廊。
皇甫玉眉峰一蹙,眼底寒光乍现:“儿臣接旨。”
好一个恰到好处。
她这边刚收到“天降人证”,转眼就有人敲响登闻鼓告御状,连女皇都要召集所有皇女共同商议。
一环扣一环,步步精准,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布好了局,等着她入局。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高坐龙椅之上的女皇面色沉敛,指尖轻叩御案,登闻鼓鸣冤一事早已传遍朝堂,人人心知,今日这场朝会,注定暗流汹涌。
皇甫玥、皇甫玉、二公主依序入殿,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皇。”
女皇抬眸,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近日有人敲响登闻鼓,状告黄河沿岸官吏贪墨赈灾粮款,致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灾民已至京城,朕召你们前来,便是商议此案处置。诸位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李相率先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肃穆,言辞恳切:
“陛下明鉴!李家执掌河务多年,向来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何来贪墨一说?想来是刁民受人挑唆,恶意构陷朝中重臣,意图搅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查背后主使,还李家清白!”
她一口咬死灾民是受人指使,直接将案子定性为诬告。
皇甫玥紧随其后,站在储君立场,亦出声附和:
“儿臣附议。黄河水患连年,赈灾本就艰难,些许灾民心怀怨怼,听信流言便贸然击鼓鸣冤,实属不妥。贸然治罪重臣,恐寒了朝野上下办事之心。”
她一心要护住李家这一后盾,全然不顾灾民死活。
二公主垂眸而立,不偏不倚,既不帮李相,也不站灾民,只做壁上观。
殿内目光齐齐落在皇甫玉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那些灾民,是直奔宸王府而去的。
皇甫玉缓步出列,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
“母皇,儿臣以为,不可一言蔽之。”
“灾民千里逃难而来,若不是真遭惨祸,何苦以命相搏、敲响登闻鼓?他们辗转抵达京城,第一时间寻到儿臣府中陈情,随后便有人击鼓鸣冤,时机太过巧合。”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李相,缓缓开口:
“儿臣不敢断言李家有罪,却也不敢轻信灾民诬告。不如将黄河苦主带上大殿,当堂对质,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李相脸色微变,强作镇定:
“殿下这是非要置李家于死地不成?一群流民之言,岂能作数!”
“是不是流民妄言,一问便知。”皇甫玉寸步不让,“若李家清白,当堂对质正好洗刷冤屈;若确有贪腐,那便是置万民生死于不顾,罪无可赦。”
女皇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大半,沉声下令:
“传——黄河灾民入殿!”
不多时,一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被带上大殿。
为首之人跪在正中,哭声悲戚,字字泣血:
“陛下救命!黄河水患之后,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粮食,大半被官员克扣侵占,我们无粮可吃、无家可归,家中老弱饿死无数,求陛下为我等做主啊!”
哭声回荡大殿,百官哗然。
李相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们是谁指使,竟敢在金銮殿上污蔑朝廷命官!”
灾民应答依旧滴水不漏,言辞悲愤,句句指向李家管辖之下的河务官吏。
皇甫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冷笑。
应答太过完美,情绪太过到位,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能扳倒李家的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