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缘起于一年春日。

彼时皇甫懿领兵大胜，凯旋回朝，功绩赫赫，威震天下。当今女皇亲自率众出城，迎接这位力挽狂澜的开国功臣，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盛况空前。

萧明初随驾在侧，独自立于东南角的高墙之上，遥遥望着城下那道身披铠甲、身姿挺拔的身影。

他心底好奇，这般为国为民、战功彪炳的英雄，是否真如世人所言那般光明磊落，是否能契合自己心底对君子的所有想象。

可就是这遥遥一眼，便注定了两人一生的纠缠，成了一场无解的孽缘。

城下的皇甫懿，铠甲染尘，眉眼冷冽，周身皆是沙场磨砺出的凌厉气场，只一眼，便让高高城墙上的前朝皇子，彻底沦陷，再也无法自拔。

他不知，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隔着血海深仇，注定不得善终。

皇甫懿又何尝未曾动心。

她的生母，当年被当今女皇诬陷为叛国逆贼，含冤惨死。女皇为堵天下悠悠众口，避免落下昏君暴政的骂名，这才勉强留下她的性命，却也将她视作眼中钉，处处打压。

整整十年，她隐忍着屈辱与恨意，蛰伏于朝堂，征战于沙场，步步为营，所求的，不过是有朝一日权柄在握，为生母翻案正名，血债血偿。

萧明初，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

父母的血海深仇，刻入骨髓，让她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喜欢，更不敢回应分毫。

可在与萧明初的一次次相处中，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明媚，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与赤诚，那颗被仇恨冰封多年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

她终究是爱上了这个如暖阳般照亮她黑暗人生的人。

只是，爱恨从来不能两全。

即便情根深种，这份爱意，也永远凌驾于血海深仇之上。在皇甫懿的世界里，从来只分两种人：

一种是阻碍她复仇、对她有威胁的人，必除之而后快；

另一种，便是萧明初，是她仇恨黑暗里，唯一舍不得触碰、却也永远不能拥有的光。

榻上的皇甫玉静静听着这段尘封的过往，指尖微微攥紧，看着萧明初眼底化不开的沧桑，轻声追问：“那之后呢？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明初闻言，缓缓勾起一抹淡然却苦涩的笑，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剩满目苍凉。

“后来？”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吹散了满室的温情，只剩下岁月的悲凉，“后来啊，就是天下人皆知的旧事了。废帝暴戾疯魔，民不聊生，镇国大将军皇甫懿，起兵清君侧，替天行道，诛杀暴君，安定社稷，安抚民心。”

“你看多好啊……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他一遍遍低声默念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叹，是释然还是怨怼，只余下无尽的唏嘘与麻木，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又仿佛字字都在剜自己的心。

皇甫玉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试探着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阿爹，那你……恨我母皇吗？”

她口中的母皇，正是如今的女皇，也是当年覆灭萧明初故国、下令处死他生母的人。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明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长久的沉默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迷茫，满是无措：

“我……我不知道。”

“时至今日，我只要一闭上眼，映入脑海的，全是你祖母、我母皇当年含冤赴死的模样，鲜血淋漓，惨不忍睹。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梦魇，日日夜夜，纠缠不休。”

他眼底泛红，却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茫然与苦楚，爱恨纠缠了半辈子，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怨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又或是，早已在岁月里，熬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好好休息阿爹走了。”萧明初向门外走去：“对了，阿爹提醒你一句宋公子是个好孩子好好对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