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药香沉沉弥漫。
萧侍君静静望着病榻上虚弱苍白的女儿,神色怅然,语气缓缓放缓,带着满心的疲惫与自责,语重心长开口:
“玉儿,你老实告诉阿爹,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阿爹是个懦弱又无用的人?”
皇甫玉心头微怔,连忙虚弱地摇头,出声反驳,语气真切:
“不是的,阿爹万万不可这般妄自菲薄。在这深宫之中,阿爹一直是待我最真心、最好的人,何来无用一说。”
嘴上柔声宽慰,可她心底却清明透彻。
萧侍君背负着亡国之痛、故人之憾,半生身不由己。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错过与亏欠,她没有亲身经历,便没有资格随意评判,更无法替旧日的自己,去怪罪与苛责。
听罢此言,萧侍君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悲凉与遗憾。
“懦弱便是懦弱,何须遮掩。”
他缓缓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缕随风飘散的尘埃,满是自嘲,
“二十年前,故国倾覆,我护不住自己的母皇,护不住至亲姐姐,眼睁睁看着亲人离散,山河破碎。
二十年后,深宫暗流汹涌,朝堂步步危机,我依旧护不住唯一的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身陷险境,满身伤痕。这般无能之人,本就是无用。”
他抬眼,目光温柔又沉痛地落在皇甫玉身上,字字皆是肺腑:
“玉儿,阿爹这一生早已注定凄苦坎坷,别无他求。只盼往后,你能平安顺遂,随心而活,活得自在快活,千万不要重走阿爹的老路,困于执念,困于宿命,一辈子身不由己,受尽煎熬。”
话音落下,萧侍君缓缓抬起衣袖,露出自己腕间那枚经年未褪、色泽依旧鲜亮刺目的蓝色蝴蝶印记。
那纹路、形态、气韵,与方才他在皇甫玉腕上所见的蛊印,分毫不差。
皇甫玉惊呼:“阿爹,你都知道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亦有万般无奈与唏嘘,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所有隐秘:
“阿爹早已看出,你动用了双生子母蛊。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做出了和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选择。宿命纠缠,血脉相牵,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天意弄人。”
父女俩同时不在言语。过了好一阵皇甫玉才怯生生的开口:“阿爹,您当年和母皇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十年都不愿见彼此一面。
萧明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转过目光,静静注视着窗外枝头。
一只麻雀孤零零停在枝桠上,一侧翅膀被生生折断,耷拉着再也无法展翅,只能缩在原地苟且喘息。
他望着那麻雀,眸色沉沉,恰似望着半生狼狈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捧在云端的人。
身为前朝最受宠的皇子,他的前半生风光无限,从无半分烦心事。母皇疼他入骨,诸位姐姐对他百般呵护,年少的他肆意明媚,活得无忧无虑。哪怕偶尔顽劣犯错,只要凑到母皇身边软声撒娇,便能轻易被饶恕,万事皆可化解。
那时的他,是整个皇宫,乃至整个王朝最耀眼的存在。
他曾随口一提,想看看世间罕见的夜明珠,不过一句戏言,满朝文武听闻后,立刻倾尽心力,搜罗天下奇珍,源源不断将各色夜明珠进献给陛下,只为博他一笑。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想要探知陛下圣意,想要在朝堂立足,必先讨好这位备受荣宠的皇子。
被无尽爱意与追捧包裹,萧明初心性纯粹干净,理所当然地觉得,世间人人都如他一般赤诚单纯,从不懂人心险恶,更不知权谋算计为何物。
直到他遇见那个人,遇见那个工于心计、擅于伪装、步步为营的人。
他明媚无垢的世界,彻底崩塌,从此坠入无尽孽缘,再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