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春光正好,繁花次第盛放,暖风拂面。
萧侍君正伴在女帝身侧闲步赏花,眉眼温和,神色悠然。可当宫人匆匆来报,带来皇甫玉重伤昏迷、性命垂危的消息时,他脸上所有闲适笑意瞬间寸寸敛去,赏花的雅致心境顷刻荡然无存。
他顾不得向女帝多言,当即携贴身内侍与太医院太医,步履匆匆赶往宸王府。
一路车马疾驰,心绪纷乱沉重。
于萧侍君而言,对皇甫玉,爱意永远凌驾于愧疚之上。
那份深埋心底的父女情,夹杂着故国覆灭的身不由己,夹杂着多年疏于陪伴的亏欠,早已纠缠入骨。
踏入寝殿,满目沉郁。
萧侍君缓步走到软榻边,静静望着榻上气息奄奄、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皇甫玉,心头骤然一揪,不由怔怔恍惚。
上一次这般认真、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女儿,竟还是她呱呱落地的那日。
那时的他,深陷故国覆灭、山河倾覆的绝望与苦闷之中,终日郁郁寡欢,被亡国之痛牢牢困住,无心顾及襁褓里小小的孩童。
等到岁月磨平伤痕,他终于走出阴霾,幡然醒悟,想要倾尽所有弥补亏欠、好好疼爱女儿时,却赫然发现,皇甫玉早已独自长大,披甲立世,心硬如钢,再也不需要迟来的温情与呵护。
他错过她的岁岁年年,错过她的孤苦成长,如今只剩满心无力与追悔莫及。
昏沉梦魇之中,萧明初做了一场漫长又刺骨的旧梦。
梦里朔风呼啸,漫天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冰封整座冷宫。
年幼的皇甫玉孤零零蜷缩在冷宫朱红大门的角落,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寒风,薄薄白雪层层堆积在她瘦小单薄的肩头与发间,冻得她浑身发抖,却只能死死抱住双膝,独自隐忍,无人问津。
画面一转,又是岁岁宫宴。
雕梁画栋的宫苑里,世家贵女环伺,言语刻薄又尖利,一道道嘲弄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皇甫玉,你生父不过是前朝落难皇子,若不是陛下仁慈容你们苟活,你连立足皇宫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亡国余孽之女,也配同我们一处玩乐?根本不配!”
稚嫩却恶毒的字句,密密麻麻扎进小小的心底。
幼年皇甫玉攥紧小手,强撑着抬头反驳,倔强又执拗,伸手扯出颈间那枚冰凉的长命锁,死死护在身前:
“你们胡说!我阿爹待我极好!你们看,这是他特意为我求来的长命锁,是独一份的念想!”
那枚长命锁,哪里是萧明初亲手赠予。
不过是幼时的她太过渴求父爱,偷偷跑进他的宫殿,小心翼翼取来的唯一念想,是她贫瘠童年里,仅有的、关于生父的寄托。
为首的世家贵女眼露轻蔑,上前一把粗暴抢过长命锁,攥在掌心肆意把玩,摆明了不肯归还。
“还给我!那是我阿爹留给我的东西!”
小小的皇甫玉瞬间红了眼眶,不顾一切扑上前争抢。
这是她仅有的念想,是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那贵女假意挑眉,故作大方:“行啊,还给你便是。”
皇甫玉信以为真,下意识缓步靠近。
可下一瞬,对方骤然转身,抬手狠狠一抛。
银光一闪,长命锁脱手而出,“扑通”一声坠入冰冷湖水之中。
水花四溅,精致的锁身在碧波里沉沉浮浮,最终一点点下坠,彻底沉入幽深湖底,再无踪迹。
孩童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语气残忍又漠然:“想要你的东西?那就自己跳下去捡啊。”
说罢,一众贵女嬉笑结伴离去,只留小小的皇甫玉,独自立在寒风湖畔,望着死寂的湖水,满心委屈与绝望,无处诉说。
那段无人庇护、受尽欺凌的岁月,成了深埋心底的伤疤,也成了父女二人,一生都跨不过的遗憾。可惜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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