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什么?
晏朔,再怎么是一个冷血的疯子。
他至少,还活得像一个人。
一个,有着明确的,复仇的目标的人。
而他的父亲,晏鸿志。
那个,表面上道貌岸然,受人敬仰的所谓的商业巨子,慈善大家。
骨子里,却是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可以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私的欲望,就将自己的亲人,当成垃圾一样,随意抛弃,踩踏的,真正的魔鬼!
他突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晏朔,从来都不是敌人。
他们,拥有着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要,活下去!
他不但要活下去!
他还要,亲眼看着晏鸿志那个老畜生,被他和他那个所谓的哥哥联起手来,一起拖进那最深,最黑最痛苦的无间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他要,给晏朔送一份大礼。
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足以,将晏鸿志那个老畜生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投名状!
他曾经在晏鸿志喝醉崩溃的时候听到过很多东西,他讨厌晏朔也是因为从小到大,每一次父亲喝醉了怀念的永远是晏朔的母亲,每次父亲想起死去的爷爷奶奶连带的想起的也永远是晏朔。
他缓缓地,从那片冰冷的废墟中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像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的恶鬼。
他找到了,那部被他摔在地上的,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的姿态。
重新,换上了一张谁也不知道的电话卡。
他没有晏朔的私人号码。
但他有自己的方法。
他给那个,在地下拳赛上一战成名,现在已经成了晏朔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的,那个瘦小的拳手。
发了一条,匿名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故人之子,有礼相赠。今夜子时,废弃码头,恭候新王,独自前来。”
夜,很深。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的铁锈的味道。
废弃的码头,像一具被遗忘了,几个世纪巨大的钢铁的骨骸。
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阴森的鬼气。
晏朔,是一个人来的。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码头的尽头。
那身永远,笔挺的昂贵的,黑色的手工西装。
和他身后那片,波涛汹涌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大河。
完美的融为了一体。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
更像是一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优雅的死神。
晏晨,从一个,废弃的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跋扈。
也没有那晚在会议室里所表现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只有一种,被某种巨大的,仇恨和疯狂彻底掏空了的麻木的平静。
“我以为会是一个,真正的故人。”晏朔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没想到只是一条被主人,抛弃了的丧家之犬。你既然跑出来了,不赶紧滚回自己主人那里摇尾巴,找我摇尾巴可没什么用”
晏晨没有理会他那羞辱性的言语。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早已,被仇恨的火焰烧得一片猩红的眼睛。
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人看不住我,我毕竟在这座城市长大。我来是想,送给你一个你最想要的礼物。”
晏朔,挑了挑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哦?是吗?”
“我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这个,你给得起吗?”
“我的命,你随时都可以拿走。”晏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看到,晏鸿志那个老畜生比我先一步下地狱。”
晏朔脸上的,那抹戏谑的笑容,缓缓地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死死地钉在了,晏晨那张因为极致的仇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晏晨笑了。
那笑容,比这深夜的河边还要冰冷,还要绝望。
“我还知道,我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晏鸿志那个,畜生亲手害死的。”
晏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将老刘在电话里告诉他的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重复了一遍。一阵带着铁锈味的河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像一面绝望的白旗。
“……他嫌我妈,喘气的声音,太吵了。就让保镖,把救护车拦了下来。他说,让她自己,先安静一会儿……”
当最后那句话,从晏晨的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时候。
他清楚地看到。
晏朔那张,永远像冰雕一样,冷峻的脸上。
那双即使是在,面对,最血腥的杀戮时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波动的眼睛里。
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某种极致的,冰冷的邪恶,所震惊所激怒的,最原始的杀意!他身后的河水仿佛也在瞬间凝固,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锋利的刀刃。
晏晨知道,他赌对了。
他成功的,在他和晏朔之间,找到了那个唯一,可以将他们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仇人,暂时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的利益。
不。
那不是,利益。
那是,仇恨。
是同样深入骨髓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你以为扳倒他靠的是那些所谓的黑色的资金链吗?”晏晨看着晏朔,那张重新恢复了死寂的冰冷的脸,继续加码。
“你错了。”
“晏鸿志那种人,最在乎的,从来都不是钱。对于他来说,只要他的人脉还在,多少钱都可以重新赚回来。”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执着,他执着着建议一个大家族,保持那可笑的,虚伪的所谓的‘家族’的脸面。”
“他在外面养了,不止一个情妇。也不止一个私生子。”
“我知道一些你和他当年的事,但是当年让你们当挡箭牌是那对母子不是我们,那时候,我妈已经死了。”
“而且,那个老畜生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变态的癖好。”
“……他把他所有的女人,所有的孽种,所有的肮脏交易,全都记在了一个黑色的本子里。”晏晨的声音嘶哑。
晏朔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证据?”
这个反应让晏晨的心一沉,他知道,仅仅是这些还不够。他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王牌:“他还喜欢记录……用录像。他把那些录像和本子,藏在一个地方,当成他征服世界的证据。”
这次,晏朔的呼吸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他死死地盯着晏晨:“在哪里?”
“他把那些录像,那个本子,当成是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是他征服世界的证据。”
“可他不知道,那其实是他留给自己的最详细的遗书。”
耐心听完晏晨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之后,晏朔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晏晨。
“东西,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
“在滨河路曾经的老房子里,你知道的。别怀疑,那房子是被卖了,可是买房子的人就是他的人。他改建了格局,现在那房子的书房里,墙上那张你们一家人的全家福照片的后面。”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极致的,讽刺的笑容,“画的后面是伪装过的墙壁,那实际上是一个保险柜。我妈刚死的那年,他去哪我都缠着他不放,他就带我去过那座房子,我悄悄看到了他拿开那幅画,打开了保险柜。”
“后来,我贪玩,悄悄跑过去过,想打开结果打不开,就藏在那屋里睡着了,听到了晏鸿志和福伯因为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吵架,我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密码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打开吧。”
“这就是,我给你的投名状。”
晏晨看着晏朔,那双在惨白的月光下,亮得有些骇人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敢信我吗?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活下去。”
“然后亲眼看着他,是怎么一点一点地,被我们联起手来毁灭殆尽的。”
码头上,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河水无力的拍打着,腐朽的桥桩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某个看不见的死神,正在敲响的丧钟。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晏晨以为晏朔根本不相信自己,自己也即将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压垮的时候。
晏朔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我相信你说的,不是相信你,而是因为,有些连你也不知道的事。你说晏鸿志执着建个大家族,那是因为爷爷曾经说过,晏家是过去辉煌过的大家族衰败下来的,爷爷的执念就是当年辉煌的晏家;那个喜欢记录一切的也不是晏鸿志,是奶奶,奶奶是书香门第之后,从小就喜欢把身边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详细的记录下来,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奶奶都没放弃过这个习惯。”
晏朔一瞬间有一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疼爱他的爷爷在屋里摇着蒲扇给他讲过去的故事,奶奶在一旁翻着自己的日记本,反驳着爷爷美化过的故事不符合当年的事迹。
“如果,东西在。”
“你,就活着。”
说完,他便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稀稀疏疏的有几个人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跟随着晏朔一起离开了。
仿佛他和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晏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空旷的废弃的码头上。
他那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冷。
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一种在出卖了自己所有的过去之后,所换来的那种,充满了罪恶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空虚和战栗。
他缓缓地,抬起头。
望向河对面那漆黑的那高耸的山峰。
一抹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顽强的鱼肚白。
正在从那最深沉的黑暗的深处。
一点一点地,艰难撕裂而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