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晏朔重新坐回那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座椅的冰冷皮革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一点点侵占他脊背的温度。他没有命令司机开车,车内唯一的声响是引擎细微的嗡鸣。
与晏晨的这场深夜会面,未曾带来任何胜利的快感。背叛者的投名状,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气息。晏朔的胃部又开始一阵阵抽紧,不是病痛,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他没有时间沉溺于这种情绪。
晏鸿志藏在过去的亡魂与尘封的罪恶,终于露出了它最关键,也最脆弱的尾巴。
他必须抓住它。
晏朔没有片刻迟疑,拿出那部只属于他和阎奕奕的诺基亚手机。指腹的温度在冰冷的机身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开始编辑一条新的加密信息。这一次,信息不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一段夹杂着原始、混乱,甚至带着强烈个人情绪色彩的叙述。
他将晏晨透露的所有信息——晏晨母亲死亡的真相,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那些录像带,滨河路老宅,隐藏在全家福背后的保险柜——全都毫无保留地,倾倒了过去。信息流没有经过任何润色,混杂着一个家族腐烂的恶臭。
信息的最后,他写下了一句与之前所有任务都截然不同的话:
“我需要你帮我,帮我找到打开它的钥匙。”
这不再是命令。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秒,他第一次,向他这位无声的战友,展示了计划之外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迷茫。他知道,这把钥匙,藏在人性的最深处。而那个女孩,比他更擅长勘探那片他早已彻底失去了温度的,人性的幽暗领域。
安全屋的书房里,阎奕奕在凌晨五点准时收到了这条信息。
当她逐字逐句地破译完那段充满了痛苦、仇恨与疯狂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血腥的过往时,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呼吸瞬间停滞。
她终于明白了,晏朔那身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化不开的孤独和冰冷,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是性格,而是他用以对抗这个早已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世界的,最后的,一层薄薄的铠甲。
巨大的同情和愤怒,瞬间涌上她的心头。但仅仅几秒钟后,这些汹涌的情绪,就被一种更加强大,也更加冷静的使命感所取代。
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她的战友,正在一个他看不见的战场上,向她发出了最关键的求援信号。
她立刻投入工作。
任务A:验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关于“滨河路老宅”的所有信息,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被她从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里挖掘了出来。
房产的交易记录,被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持有。这家公司的董事,正是晏鸿志身边一个最不起眼的,负责打理他私人杂务的远房亲戚。
市政档案馆的网站上,她找到了那栋老宅近二十年来的所有改建和装修的公开备案图纸。通过比对不同版本的图纸,她精准地定位出了那个被晏晨提及的书房的位置,甚至推算出了那面藏着保险柜的墙壁的大致厚度和结构。
晏晨没有说谎。
那个地方,确实存在。
任务B:侧写。
这项任务,远比验证要困难得多。
阎奕奕在墙上那张巨大的思维导图中央,擦掉了“星光乐园”,写下了三个让她感到生理性厌恶的字——“晏鸿志”。
她开始为这个魔鬼建立一个心理侧写模型。
她强迫自己代入晏鸿志的视角,去思考他每一次冷血决策背后的行为逻辑。她将所有与他相关的,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一罗列出来。
晏朔母亲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忌日……
晏朔爷爷奶奶的忌日……
甚至,是星光乐园的开业庆典,他登上某本财经杂志封面的日期……
然而,这些冰冷的日期,是一堆毫无关联的破碎的玻璃片,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形状。
晏鸿志是一个绝对利己主义的黑洞。他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悔恨”或者“怀念”的,属于正常人类的情感附着点。
这个保险柜的密码,到底会是什么?
阎奕奕的分析,陷入了僵局。她靠在椅背上,脖颈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出轻微的抗议。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落在窗外,天色正从深蓝转向灰白。
就在阎奕奕的分析陷入僵局的时候,晏朔已经秘密抵达了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来的地方。
市公安局,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位于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
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墙壁是吸音的灰色软包,将一切声响吞噬。
晏朔见到了那个他以为已经永远消失了的人。
方通的父亲,那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邻家大叔的,方所长。
“你来了。”方叔叔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杯是那种最老式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
“情报,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晏朔没有碰那杯茶,他的声音和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冰冷而又压抑。
“收到了。”方叔叔点了点头,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晏晨的投诚,是我们没想到的。那个笔记本,是压垮晏鸿志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必须拿到它。”
“但我们打不开。”晏朔一针见血。
“是的。”方叔叔叹了口气,“我们没有密码。而且,那栋老宅的安保,远超你的想象。晏鸿志在里面,布置了最先进的压力和红外感应系统,一旦强行破拆,保险柜里的自毁装置会在三秒钟内,将所有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晏朔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厚厚的单向玻璃,落在隔壁那间同样漆黑的房间里。
方叔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苍老身影。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像。
是福伯。
“福伯还活着,这件事,是你当初答应我的,最高级别的机密。”方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我需要他开口。”晏朔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场震惊了整个州城的“意外车祸”,是晏朔和警方联手导演的一出大戏。
福伯,这条在晏鸿志身边蛰伏了半辈子的最忠诚的老狗,是晏朔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张反制晏鸿志的王牌。
可这张王牌,从“死”了的那天起,就成了一张废牌。
“他什么都不肯说。”方叔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挫败感的苦涩笑容。
“我们试了所有的方法。法律,政策,攻心,怀柔……都没用。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把他所有的罪,都一个人扛了下来。对于晏鸿志,他一个字都不肯提。”方叔叔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调查过,晏鸿志一直在暗中照顾着他唯一的,在海外留学的孙子。这可能是福伯唯一的软肋。”
“你们不能用,但我可以。”晏朔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的光。
“晏朔!”方叔叔的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起来,“我警告你,不要乱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是你的筹码!这是我们的底线!”
晏朔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面冰冷的单向玻璃前。
他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锋利的手术刀,似乎要穿透那层黑暗,将隔壁那个苍老的身影彻底解剖。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过吗?”晏朔突然轻声问道。
方叔叔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被送进来之后,只问过我们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晏朔身边那个女娃娃,是什么人?’”
晏朔的身体猛地一僵。
福伯,在调查他的时候,也顺带调查了他回国后接触过的所有的人。
自然,也包括,阎奕奕。
在福伯这种老江湖的眼里,一个突然出现在晏朔这种危险人物身边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其身份,不言而喻。
晏朔的心,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那个他最想保护的女孩,拉进了这片最危险的风暴的中心。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重新拿出那部只属于他们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冷静,敲下了一行新的指令。
“福伯,活着。他是打开保险柜唯一的活钥匙。但他不肯开口。”
“他有一个孙子,叫李文博。在伦敦,帝国理工学院,读金融工程,二年级。”
“找到他。”
“我不需要你去做任何事。我只需要让福伯相信,他的软肋,已经握在了我们的手里。”
方卫国看到晏溯一言不发的发信息,猜到了什么,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晏朔,不要让奕奕犯错误。”
“我知道,先让我进去和他聊聊,也许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拿到我想要的。”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
晏朔走了进去。
方叔叔没有跟进,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点燃了一根烟。
福伯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垂得很低,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
晏朔没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绕过桌子,走到了福伯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他能闻到福伯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皂荚和霉变的气味。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晏朔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福伯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了沟壑的,苍老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晏少爷。”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晏朔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跟了晏鸿志三十年。从他还是个街边的混混,到现在的晏老板。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福伯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沉默是他最后的武器。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他没办法了?”晏朔俯下身,两人的脸,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福伯眼中的自己,那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倒影。“晏晨,已经把他卖了。”
福伯的瞳孔,猛地收缩。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那是你们父子俩的事。”他别过头,避开晏朔的视-线,“跟我没关系。”
“滨河路的老宅,书房里,挂着我母亲照片的那面墙。”晏朔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在福伯的,神经上,“那后面,有一个保险柜。密码,你知道。”
福伯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嘴硬。
晏朔直起身子。他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一步。
“你的孙子,叫李文博。”
福伯的身体,像被雷电击中,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晏朔,那眼神,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苍老的狼。
“他很优秀。”晏朔无视他那可以杀人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叙述着,“帝国理工,金融工程。前途无量。”
“你敢动他!?”福伯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和恐惧的,野兽般的咆哮。
“我什么都不用做。”晏朔看着他,“我只需要,把他申请‘星光乐园’奖学金的记录,和他每个月都会从一个匿名账户里,收到一笔生活费的流水单,匿名寄给,伦敦的,移民局和金融犯罪调查科。”
“你猜,他们会不会相信,一个□□头目最信任的,头号马仔的孙子,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学生?”
“你!”福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伸出那只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着晏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密码。”晏朔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