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背叛者的“投名状”
晏晨的别墅,从未像现在这样像一座真正的华丽的坟墓。
名贵的波斯地毯,安静的吸收着所有的声音,包括他自己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乱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空调送出的,干燥而又冰冷的气息,混合着他亲手点燃的昂贵的檀香的味道。
那味道,现在闻起来像极了某种,为死人准备的防腐的秘药。
他被软禁了。
名义上,是父亲晏鸿志担心他的安全,派人来“保护”他。
可他知道,那些守在别墅外,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像狼一样冰冷的黑西装,根本不是他父亲的人。
他们是晏朔的人。
是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最想踩在脚下的,所谓的“哥哥”的人。
晏朔甚至,都懒得再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虚伪的伪装。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的,用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将他像一只观赏性的金丝雀一样,囚禁在了这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金色的笼子里。
他成了晏朔用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他那个刚刚被掀翻了棋盘的父亲,展示自己那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新的权力的最显眼的战利品。
晏晨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会议室里所发生的一切。
晏朔那张,总是像覆盖着一层千年寒冰的,冷峻的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死神般的冰冷的笑容。
王富贵,那个在他眼中,连人都算不上的,卑贱的清洁工,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会议室时,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的眼神。
以及,最让他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是晏朔在按下那个,他根本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红色的遥控器之后。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远处的天际线时,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得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冰冷的眼睛。
“游戏,继续。”
那四个字,像一句最恶毒的,来自地狱的诅咒,日日夜夜在他的耳边反复地回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一丝一毫的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随时,都可能被晏朔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随手剁成肉泥。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父亲。
晏鸿志,在被晏朔用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方式,斩断了他最核心的资金链之后,彻底成了一头被激怒了的,受了重伤的疯狂的野兽。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期间,晏晨只接到过他一个电话。
电话里,没有安慰,没有安抚。
只有,压抑着极致的,暴怒和疯狂的,冰冷的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杂种在算计我?”
“你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一起来看我的笑话?”
“我告诉你,晏晨,我还没死。只要我一天不死,晏家,就还轮不到晏朔说了算!”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没有我的命令,哪儿也不许去!”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晏鸿志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话语里所包含的,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透过冰冷的听筒,狠狠地扎进了晏晨的心脏。
他知道,他被自己的父亲迁怒了。
在晏鸿志看来,他这个同样流着晏家血的,名正言顺的儿子,非但没能帮他分担任何压力。
反而,成了晏朔那个外来的白眼狼,用来羞辱他的,最刺眼的工具。
他成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可怜的笑话。
晏朔,随时都可能,为了彻底激怒晏鸿志,而杀了他。
晏鸿志,也随时可能,为了向晏朔宣示自己,还没有彻底输掉的,可笑的权威而清理门户。
他被夹在了,两堵正在飞速合拢的,冰冷的墙壁之间。
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随时可能被彻底挤压成齑粉的生存的缝隙。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在这种,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精神,都彻底摧毁的,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的,双重挤压下。
晏晨,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感到,后怕的疯狂的决定。
他用一部,他藏了很多年,谁也不知道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同样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号码。
那个人,是老刘。
一个,他母亲的远方表哥,也是曾经给他母亲开了整整十年车的,忠心耿耿的老司机。
在母亲死后,曾经所有陪伴过母亲的人都被晏鸿志,用一笔钱打发走了。只有老刘曾经悄悄回来看过他,这个手机和号码,也是那时候老刘悄悄给他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警惕的声音。
“刘叔,是我。”晏晨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抖,“我是,晏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晏晨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刘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我只是个乡下的糟老头子,能帮你什么?”老刘的声音,充满了疏离和戒备。
“我要知道,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年你来找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吧。”晏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电话那头,再一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我……我不知道……”过了很久,老刘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夫人她……她是哮喘发作,没抢救过来……”
“我给你三十万。”晏晨,直接打断了他。
“我把钱打到你老婆的账户上,你们离婚很多年了吧,谁也查不到这笔钱。你儿子快要结婚了吧?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在城里买一套最好的房子。”
老刘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起来。
“我只要一句实话。”晏晨的声音像一条,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充满了挣扎和恐惧的沉默。
最后,老刘那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从听筒里倾泻而出。
“是老板……是老板,不让送医院的……”
“那天下午,夫人突然犯病,喘不上气。我打了120,救护车,五分钟就能到。”
“可是,老板,他……他当时正在,跟一个女人打电话。他嫌夫人喘气的声音,太吵了……就……就让保镖,把我们拦了下来。”
“他说……他说,让夫人,自己先安静一会儿……”
“就一会儿……”
“等救护车,真的赶到的时候……”
“夫人的身体,都……都已经凉了……”
“轰——”
晏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悄无声息地,从他那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冰冷僵硬的手掌中滑落。
然后,重重地砸在了,那片柔软得可以吸收一切声音的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安静得,就像他母亲当年,在另一个房间里无声无息的,冰冷的死亡。
“让夫人,自己,先安静一会儿……”
老刘的那句话,像一个最恶毒的,充满了血腥气的梦魇。
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疯狂地,回响,碰撞,爆炸!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一场意外。
一场,因为抢救不及时,而造成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虽然,也恨过父亲的冷漠和疏忽。虽然,因为一些模糊的话怀疑过什么。
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真相竟然会是,如此的赤裸,如此的残忍,如此的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不是,疏忽!
那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蓄意的,冷血的谋杀!
他那被他,敬畏了也恐惧了,二十多年的,所谓的父亲。
竟然为了一个,不知道在电话那头和哪个狐狸精的调情。
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亲,在他的隔壁房间里,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痛苦的绝望的,窒息而死!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是不敢去回想的童年的,记忆的碎片。
在这一刻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色的海啸重新,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母亲那张因为缺氧而涨成了青紫色的痛苦的脸。
他想起,母亲那像一个破旧的风箱一样,充满了绝望的哨音的,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他想起,他跪在地上,哭着,求着,让父亲快点叫救护车。
而他的父亲,那个他曾经视若神明的男人。
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宠溺的语气笑着,说着什么。
那个笑容……
那个,该死的,温柔的,笑容!
像一把,烧红了的带着倒钩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晏晨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
“啊——!”
一声,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仇恨的野兽般的嘶吼。
终于,从晏晨的胸腔里,冲破了所有的,理智的束缚,轰然,爆发!
那些记忆的碎片,像被血色的海啸从深海的沟壑中重新翻涌上来!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原来他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去记起。一个孩子的灵魂,如何能承受父亲亲手导演母亲死亡的恐怖?
于是,他的大脑筑起了一道高墙,将那最血腥、最痛苦的一幕死死地封存在墙后,用二十年的玩世不恭和虚张声声势来粉饰太平。直到今天,在晏朔和晏鸿志的双重挤压下,这堵墙终于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早已腐烂发臭的真相。
他潜意识里一直是记着的,所以他藏下了老刘的号码,藏下了那个手机。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疯狂的野兽。
将书房里,所有他能看到的,能触碰到的东西。
全都疯狂地,砸烂,撕碎!
名贵的,古董花瓶。
限量的,黑胶唱片。
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那本她亲手为他抄写的诗集。
全都在他那,充满了血和泪的猩红的眼睛里。
变成了一堆,冰冷的破碎的,再也无法拼凑起来,残骸。
就像他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可笑的人生。
当别墅外的那些,属于晏朔的黑西装们,听到动静冲进来的时候。
晏晨,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笑容。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属于纨绔子弟的傲慢和轻浮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彻底焚烧殆尽的地狱般的,滔天的黑色的火焰!
对晏朔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