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虽觉可惜,但见黛玉神色坚决,且前番之事已让他对这位表妹心生敬畏,便也按下心思,只将前期所得利润牢牢握紧,依黛玉之意,大部分兑成黄金,密藏起来。
宝玉却不再如往常般完全沉浸于喜悦。那日梦魇带来的碎片——抄家、离散、白茫茫大地——虽模糊,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他看着府中挥金如土的景象,听着父亲与清客们商议如何极尽奢华以彰显圣恩,一种莫名的恐慌与烦躁萦绕心头,裹挟着他,让他坐立难安。他来到黛玉处,见她也凝眉不语,便挨着她坐下,低声道:“妹妹,我瞧着这般花费,心里竟有些害怕……仿佛……仿佛梦里见过这般景象,就好像……好像我们都在一条特别大的船上,所有人都在喝酒取乐,可船却正往一个黑漆漆的、看不见的地方开……”他说不下去,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黛玉心头一震,望向他。这是宝玉第一次明确地将梦中的恐惧与现实联系起来。她不能点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柔声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二哥哥能有此虑,便是长了心了。只是这话,万不可对外人言。”
她不能说得更多,只能以此宽慰。
宝玉在潇湘馆坐了许久,直到心神完全宁定,方默默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些天真的痴语,只是离去时的背影,似乎比往常沉重了几分。他心中反复咀嚼着黛玉那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道理他素日也听人说过,却从未像此刻般,与眼前这烈火烹油的景象联系起来,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凉的恐惧。这恐惧无关经济仕途,而是源于他情感深处对一切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先天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