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在一旁听了,忙道:“不可!老爷方才训诫,这会子就往外跑,若是被老爷知道,还了得?”
茗烟却笑道:“姐姐太过小心了。咱们不从正门走,角门上当值的张妈与我相熟,悄悄出去一两个时辰便回,神不知鬼不觉。”
宝玉听了,越发心动。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几步,想起外头的新鲜空气,想起那些不曾见过的杂书玩意儿,心中那份被束缚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连声道:“好,好,咱们这就......”
话未说完,忽又顿住。他想起方才在父亲书房中那番战战兢兢,想起母亲平日里谆谆教导“不可荒废学业”?一时间,出去散心的渴望与对规矩礼法的畏惧在心中交战,竟让他立在当地,进退维谷。
茗烟见他犹豫,又添一把火:“二爷,听说那书肆里还有新到的《山海经图注》,绘着海外仙山、奇珍异兽,栩栩如生呢!”
宝玉听得“山海经”三个字,眼中光芒更盛。他最爱这些神怪志异,若能得见新注,岂不快哉?他搓着手,在房内又转了两圈,脸上尽是挣扎之色。
袭人见他意动,急得跺脚:“我的二爷,万万不可!今日老爷正在气头上,若有个闪失,岂不罪上加罪?再说,林姑娘方才还让紫鹃传话,说若二爷得空,可将前日说的那本《唐人万首绝句》找出来,她要对照着看呢。”
“林妹妹要书?”宝玉闻言,立刻停了脚步。黛玉的要求,在他心中向来比什么都重要。他看看茗烟,又想想黛玉,那出去游玩的念头顿时消了大半,却又舍不得那《山海经图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站在当地发呆。
茗烟见他这般,知他心意已变,却也不急,只笑道:“二爷既不得空,小的明日先去探探路,若真有好的,悄悄给二爷带回来便是。”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今日先去看......”话未说完,又想起什么,嘱咐道:“切记要谨慎,莫要让人知道。”
茗烟应了声,自去安排。袭人见宝玉终于打消了出府的念头,也松了口气,忙去书架上寻那本《唐人万首绝句》。
宝玉却仍立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方蓝天出神。父亲那些“孽障”“无能”的斥责犹在耳边,与梦中家族倾覆、众人离散的混乱场景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屏退袭人、麝月,独自瘫在榻上。目光掠过书架上层层的《四书》《五经》,只觉得那一册册典籍,皆化作冰冷的砖石,正将他活活砌死在这锦绣牢笼之中。
“假的……都是假的!”他猛地坐起,将枕边一部《孟子》狠狠掼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里面精心包裹的《西厢记》封皮。
他呆呆地看着那刺目的“西厢”二字,忽然想起,这部书,他曾那般渴望能与林妹妹共赏。可如今,她怕是早已不屑于此了吧?她看得懂的,是账目银钱,是那些他避之不及的、坚实而冰冷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席卷了他。他违逆不了父亲,如今,连唯一懂他的林妹妹,也要走向他无法理解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