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王夫人唤来周瑞家的,又叮嘱了几句“仔细照看林姑娘”等语。周瑞家的从房中出来,心里便凛然存了事,她不敢怠慢,明里暗里着实下了一番功夫查探。几番拼凑,林黛玉那边倒没什么,零零碎碎的消息却都指向一桩事——琏二爷近来在悄悄变卖些“陈旧物件”。
周瑞家的觑了个王夫人独自用茶的间隙将相关情况禀明了,“太太,”她上前低声道,“奴婢愚见,琏二爷便是手头紧,要添置些私产贴补,也该回明了老太太、太太,走官中的账才是正理。这般鬼鬼祟祟的,莫不是......另有什么说道?”
王夫人斜倚在暖阁的引枕上,手里缓缓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只淡淡道:“他能有什么说道?左不过是手里短了银子,又怕凤丫头知道,偷偷挪腾些罢了。”
周瑞家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还有一桩小事......奴婢前儿恍惚听底下小丫头们嚼舌,说琏二爷身边的小厮兴儿,在外头吃酒时吹嘘,说二爷近日得了‘意外之财’,还隐约提及什么‘南边’、‘故纸堆’里的宝贝......奴婢只当是浑话,未曾深信。”
“南边?”王夫人彻底停了下来。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一些模糊的担忧悄然浮上心头。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身上:“林姑娘那边……你平日里多留心些。尤其是她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箱笼物件,都是林姑老爷留下的念想,务必——保管妥当。”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莫要有什么闪失。免得日后说起来,倒像是我们照顾不周,连这点东西都看管不力。”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太太这是疑心到了林姑娘的财物上,怕是被琏二爷暗中动了手脚。她忙躬身道:“太太放心,林姑娘那边奴婢一定仔细照看。库房那边......奴婢也会悄悄再去核对一遍单子,必不叫林姑娘有半点损失,也绝不让府里有任何不清不楚的账目。”
王夫人“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皮,缓缓捻动佛珠,不再言语。
周瑞家的垂手侍立了片刻,见太太再无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一出了房门,她便加快了脚步,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敲打底下人,又如何去库房调取单册,既要查得清楚,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那位精明的琏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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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日,探春起的诗社又聚在贾母院后的抱厦。为了与上次区别,探春特意命人将那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挪开,换上了几张较小的楠木书案并排而列,案上除了寻常笔墨,更添了几方奇石、数卷古画作为点缀,显得更为随性雅致。众人到齐,湘云今日兴致极高,因见这般布置,便嚷着要以“石”为题,略一思索,便提笔挥就一首七律,诗句奇崛,将顽石写得颇有铮铮骨气。宝钗看了,点头微笑,赞其“立意新奇,不落俗套”。李纨、探春也各自作了,或咏石之坚贞,或叹石之朴拙。
宝玉见黛玉今日气色尚可,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定窑白瓷小盅,里面是紫鹃刚沏好的龙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并未动笔。他便凑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笑道:“妹妹怎不作诗?可是嫌云妹妹这‘石’题太冷硬了?咱们另拟一个也罢。”
黛玉抬眼,见他一脸关切,心中微暖,却也只是摇头:“并非题目不好,只是今日觉得身上懒懒的,提不起精神,作不出来。”她近来思虑过甚,确有些神思倦怠。
宝玉信以为真,忙道:“可请了太医?吃不吃得药?”又道:“既如此,妹妹好生歇着,我前儿得了一盆上好的墨兰,清雅得很,明日就给妹妹送去。”
宝钗在一旁正与李纨品评湘云的诗句,听见这话,不由看了宝玉一眼,又见黛玉神色淡淡,只道了句“多谢二哥哥”,便再无他话,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她近来冷眼旁观,这宝黛二人,看似疏远,可宝玉那满心满眼的关切藏不住,而黛玉的平静之下,也并非全无波澜。只是这波澜,似乎与从前那种使小性、闹别扭的劲儿截然不同,倒像是一种......了然之后的沉寂,一种将万千情绪都压在了心底的疏离。
这时,史湘云拿着自己的诗稿过来,笑道:“林姐姐,宝姐姐,你们快替我瞧瞧,这句‘骨格玲珑承雨露,性灵坚确耐风霜’可还使得?”
黛玉接过看了,点头赞道:“将石的形与神都写出来了,是云丫头的手笔,自有一般磊落气度。”
宝钗也笑道:“果然好,比我们这些绞尽脑汁的强多了。这‘性灵坚确’四字,正是点睛之笔。”
宝玉见她们说得热闹,也挤过来看,连声叫好,又道:“依我看,云妹妹这句,倒比林妹妹上回那‘孤标傲世偕谁隐’更显心境开阔坚毅些!”他本是无心之语,只想夸赞湘云,话一出口,却觉不妥。
黛玉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看向宝玉,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怜似叹:“二哥哥说的是。云妹妹是‘性灵坚确耐风霜’,自然是开阔坚毅的。我那时是‘叩东篱’,终究是囿于方寸之间,格局小了。”
她这话语气平和,全无半点恼意,倒像是真心认同。宝玉却听得心头一紧,慌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妹妹的诗是好的,只是......只是我觉着,妹妹如今身子好了,心境也该开阔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