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在一旁听得分明，忙打岔道：“二哥哥又混说，诗好不好，哪里是论心境开阔不开阔的？林姐姐的诗自有林姐姐的风骨，云姐姐的诗有云姐姐的气象，如何能硬比？”说着，暗暗拉了拉宝玉的衣袖。

宝玉也自知失言，讪讪地住了口，只拿眼偷偷去瞧黛玉。却见黛玉已转过头去，与湘云低声讨论起诗中用字，仿佛并未将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宝钗心中暗忖：宝玉仍是那个宝玉，一片赤诚，却总不得其法。而黛玉，却已非昔日那个因他一句话便能气恼半日的黛玉了。她的心思，似乎已飞到了更远、更开阔的地方去了。这“方寸之间”，怕是再也困她不住了。

探春在一旁看着，她素来机敏，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只觉林姐姐身上那份哀愁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眉目间多了几分疏朗与定力。又想起宝姐姐近日常往母亲处走动，说的不止是家常，偶尔还提及货品行情……这些零零散散的碎片，在她脑中一闪。

她心中疑虑：“林姐姐，宝姐姐......你们近来的言行，似乎都比往日......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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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社散了，众人各自归去。宝玉却绕到碧纱橱后，隔着窗棂，见黛玉正临窗而坐。她并未抚琴，也未读书，面前摊着一册账册，手中一支紫毫，正于纸页边缘以极细的小楷批注。时而凝神，时而提笔，那专注的神情，竟与她推敲诗句时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感伤，多了几分沉静与决断。

他忍不住掀帘进去，强笑道：“妹妹身子才好些，怎又劳神这些俗务？仔细伤了神。”

黛玉闻声，从容地将账册合上，覆于一卷《昭明文选》之下，方抬眸看他：“不过瞧着紫鹃她们算几笔小账，哪里就劳神了。二哥哥有事？”

她这般从容遮掩，更坐实了宝玉心中猜想。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他冲口道：“妹妹如今料理这些，心思愈发缜密了，倒显得我们终日只知在内帏厮混的，尽是些糊涂人！”

话一出口，他便悔了。只见黛玉眸光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二哥哥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学着看清眼前的路，总不能一辈子……。”

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宝玉只觉得一盆雪水从头浇下，满腹的委屈与焦灼都冻成了冰。他怔怔地望着她，想起她方来时，自己常凑在她榻前，编些无稽的旧书典故；更想起二人常为一句诗的警策、一个典故的出处，争得鹅嗔雀怒，末了却又在一笑间云散烟消……。难道这些，她都不要了么？

“妹妹……”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我们……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不好么？”

黛玉抬起眼，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二哥哥，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夜，烛影摇红。她听紫鹃低声回了周瑞家的暗中查探之事，神色不变，只轻轻拨弄了一下案上那张蕉叶古琴的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单音。

“知道了。”她淡淡道，“告诉琏二哥哥，近日暂且收敛，田庄之事，缓一缓。那些银票，让他想法子先换成不易追查的金叶子，分开存放，务必稳妥。”

“是，姑娘。”紫鹃应下，又低声道，“姑娘，宝二爷今日......似乎很是失落。”

黛玉抚琴的手微微一滞，眼前浮现出宝玉那急切又无措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涩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终有一日会明白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紫鹃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困在原地，只会一起沉沦。走出去，或许......还能见到不一样的天地，护住想护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