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斜倚在窗边的矮几旁，竟然睡着了。一本摊开的古籍搁在他手边，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呼吸清浅，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显出一种不设防的宁静。晚风拂过，几片紫藤花瓣悄然飘落，点缀在他深蓝色的羽织上。

朔也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而饱满的情绪。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先是小心地将那本厚重的古籍从白河手边移开，免得他醒来时手臂发麻，然后又拿起自己那件总是随意丢在一边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羽织，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白河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榻榻米上，手肘撑着膝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白河的睡颜。夕阳的金光勾勒着白河纤细的轮廓，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边。朔也看得有些出神，脑海里莫名冒出前几天偶然听到隐部队女孩们闲聊时的话——

“季柱大人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长得真是好看啊，像月光下的紫藤花一样。”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说得真对，白河就是好看。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人毫无防备的样子，他心里除了觉得好看，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想要永远守护住这片宁静的冲动。

白河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朔也这副傻傻盯着自己发呆的样子。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拉了拉肩上那件属于朔也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羽织。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比平日更软几分。

“啊？嗯！回来了！”朔也像是被抓包一样，猛地回过神，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气，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找话题，“那个……我、我去热饭！今天在镇上买了很新鲜的豆腐！”

看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逃去厨房的背影，白河低头，将半张脸埋进那件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羽织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晚餐是简单的汤豆腐和腌菜，朔也却吃得格外香甜，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指导队士时遇到的趣事，哪个队员笨手笨脚总是摔倒，哪个队员领悟力惊人一点就通。

“说起来，白河，”朔也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今天指导的时候，我发现好几个队员都存在同样的问题，呼吸节奏和剑招配合不好，很容易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被鬼钻空子。我在想，能不能把你说过的那个‘呼吸的绵长’和‘力量的沉淀’融入到基础训练里？虽然他们学的是其他呼吸法，但道理应该是相通的吧？”

白河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停下筷子，针对朔也提出的具体问题，给出几句简洁却切中要害的建议。他的思路清晰，往往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指出关键。朔也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拿小本子记下来。

“白河，你真是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赞叹，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想不到这些。”

“是你自己观察入微。”白河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豆腐，“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

“那也不行，旁观者那么多，谁能像你看得这么准？”朔也反驳得理直气壮。

饭后，朔也抢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纸包，献宝似的推到白河面前。

“给你，路过果子铺时看到的新品，叫‘落雁’，据说味道很清淡，不甜腻。”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白河看着那制作精巧、如同微型工艺品般的干果子，又看了看朔也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拈起一块，小口咬下。果然，甜味很淡，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糯米和豆粉的香气。

“……还好。”他评价道。

只是两个字，朔也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立刻眉开眼笑，自己也拿起一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是吧是吧！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夜色渐浓，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两人一个靠在窗边翻阅古籍，一个坐在不远处保养日轮刀，偶尔就着某个呼吸法的细节或者任务中的见闻交谈几句。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这种宁静而寻常的陪伴，仿佛拥有抚平一切疲惫的力量。

然而，在这片温馨之外，阴影并未散去。

几天后，一次柱合会议上，风柱不死川实弥在讨论完正事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喂，季柱，听说你那个呼吸法，最近在普通队员里很受欢迎？好几个伤患指名道姓想去你那边治疗。”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友好，但比起最初的纯粹排斥，多了几分探究。

白河尚未回答，一旁的朔也已经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地抢先道：“是啊！白河的‘春之型’对恢复伤势和体力特别有效！还有‘夏之型’，关键时刻能提升速度，好几次都帮我们扭转了战局！”

他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向白河的眼神充满了信赖。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坐在角落、作为准柱候补列席会议的青年眼中。青木岚低垂着头，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翻涌的妒火。

师兄的眼神……那种毫无保留的、充满光芒的信赖，曾经也只属于过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了那个病秧子？

是因为那所谓的“季之呼吸”吗？还是因为……别的？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表情，甚至还对着朔也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表示赞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