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痛。
持续一个姿势太久,让睁开眼睛后的身体都是僵硬的。方知青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肩膀。
眼睛有点肿,可能是后半夜流泪时间长的缘故,但论时间,方知安可要比他长得多,却不见一点浮肿。方知青弯下腰,手指挑弄着他的睫毛,动作极轻,却还是把人吵醒。
大眼瞪大眼,有点尴尬。
方知安把头转过去,一时没想起来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回想昨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他是喝醉了吗?
怎么会那么冲动,完全不像自己。方知安把头埋进枕头里,呼吸粗重,脑海里生出种想逃的念头,然后被一双手打断了。
“你饿不饿?”方知青歪头看着他,轻声问道。
方知安摇摇头,但没抬起来。
好吧。
他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方知青没有选择从被子里钻出来,反而重新躺下,头靠在方知安肩膀上,把被子盖得更紧。
身体残存着余温,靠近时没有很冷。方知青盯着天花板,一只手轻轻捏着他的手指,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一道道钻进耳朵,又转变为昨天晚上方知安说的话。
好吧。
方知青可能也需要冷静一下。
死亡,一个很简单的事。
如果死后还要因为痛苦而存在,那他的一生细细数来,挺悲剧的。
其实很难想不通,方知青真的找不到任何理由伤心。他闭上眼睛,过了会突然转过头,嘴唇刚好贴住方知安耳朵,他往后挪了挪,小声说,“我有点饿了。”
方知安就一言不发地去做饭了。
认真思考,方知安矛盾的点无非就是不想让他伤心,不想离开。假设他原世界的痛苦已经忘掉,那他现在还存在的原因就只有这两点。前者他可以通过行动表明,但后者只能靠方知安自己想通。
理智上,他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开导,可方知安并非宠物,他有自己的思想,开导一只猫和一个人还是有本质区别,况且以方知安现在心不在焉的状态,言语一旦不对,就很容易被误解成他想赶人走,或者他在强忍。
方知青觉得不能太快,毕竟一切的前提是他原世界的痛得到解脱。
这很难很难。
这需要很多很多爱。
“好了。”方知安在吧台前叫人。
“嗯。”方知青走过去,随意撇了眼,“蘑菇他们呢?”
方知安转过身洗锅,水声唰唰,钢丝球和锅底摩擦,声响震动,光是听声音就知道用多大力。
“我让他出去带个东西。”
方知青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块肉,细嚼慢咽,一直到方知安转过身,才把筷子放下,手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汤。
热气打在脸上,滚烫的粥经过喉管,舌尖被烫得快要没有知觉才停下。
他放下碗,眨巴着眼睛试图挤出几滴泪,结果死活哭不出来,沙哑的嗓音无处释放,只好拿起旁边的隔夜酒闷了一口。
方知安一把抢回来,“大清早喝什么酒?”
方知青舔舔嘴唇,逐字拆分,片刻后,他说,“你对我有点凶。”
方知安不上钩,“没有。”
最多可能就是语气不太好,方知安转过身,伸手揉了揉脖子,单手接了杯温水,递到方知青面前。
不能这样。
“方知青。”
捧着杯子的方知青抬起头。
“我们明天回家吧。”
方知青点点头,不假思索,“好。”
重塑了身体,连带着对外界的感应都深了些,可能是焦虑,也可能是一种言后直觉的预感,方知安甚至站着都会看到自己消失的那天。
秋天,不是个悲情的场景。
却在往后,被方知青的身世打碎。
一场持续了近十年的痛苦真相,在昨天晚上之前,方知安是不打算揭穿的,他大可以像杀死顾若节一样暗中做掉那个人,让它永远消失。
可凡事存于监控网络,其中痕迹永远不可能清零。有些事情,方知青应该提早知道。
他会把损伤降到最低。
方知青彻底幸福了,他才能安心和他生活,然后等待那场不知何时的秋天。
然而现在,最明显的一个问题是——重塑身体后,免疫力增高,苏寻给的抑制剂完全不起作用了。
在原世界,方知安的腺体就有很大的问题,易感期时间会比一般人要长,而且会更难以控制,尤其是面对方知青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控制感让他自我厌恶,甚至想把腺体挖出来。
思索间,左臂一片温热,如同有人触碰般,生出一种酥麻的感觉。
坐在草地里消食,方知青揉揉手,朝笛子吹了口气,一道细微的鸣声从后端传出,随即而来的是方知安的声音。
“方知青,我出去一下,十分钟,你别乱走。”
“好。”
低下头,方知青继续研究这个小玩意,他小时候有看过别人吹,很简单,但到了自己手上就吹不出很响的声音,全是虚气,和吹口哨一个样。
片刻后,这个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也变得无趣,他又开始忍不住想方知安的事。
他对方知安原世界的事了解不深,很多事情不能做出完美的判断,可重新去要一滴药水也不现实,方知安不可能让他得逞。
思索着,脚边滚过来一个东西,圆圆的红色球,魔法一样,下一秒就扑通一下长出手和脚,虽然在草地里看起来还没一滴露珠大。
“你们吃饭为什么不给我留?”蘑菇气呼呼控诉,“我昨天还给你们做饭了呢……”
方知青:“要不,我去给你做。”
“不,他会骂我的,而且他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差,我不要,你不许去。”
方知青点头没再说话,蘑菇在地上滚了几圈,觉得无聊,就爬到方知青的腿上乱晃着玩。
“你是念吗?”方知青突然问。
“是啊。”蘑菇摇头晃脑道。
方知青因为一直思索方知安的事,对念这个群体抱有十分严重的好奇心,“你有很强的个体意识,你不是群体念,那为什么还要附在别的生物上?”
“不这样我怎么碰到你?你怎么看到我?”
方知青一愣,他低下头,差点忘了,他能碰到方知安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样来讲,如果方知安不想让他看到什么,实在是太简单了。
盯着草地,方知青不受控制想到刚住进604的那一个月,除了身上的咬痕安然无恙的那一个月,阳光晴朗,生活平静……如果方知安选择逃避,不再显现在自己眼前呢?
方知青产生没由来的焦虑,心里持续倒数的时针已经过去五分钟,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小房子,想看出个人影,却被一声抽泣打断。
手微微一颤,他对哭泣已经有点应激了。
“怎么了?”
蘑菇想起伤心事,芝麻大小的眼睛流出豆大的泪珠,“我其实也想像老大一样厉害,也想有自己的身体……”
方知青:“你其实没有必要和他比的,你才多大?”
言行举止完全一副小孩子的做派,估计死的时候也没有多大。
“从死的时候开始算,应该有十二了吧,但我四年前就被老大捡回来了,到现在也没有和他一样厉害。”
一个小孩子,生前要遭受什么,才能在年龄不足十岁就痛苦死掉。
方知青手指摩挲着笛子,把东西放进口袋,伸出食指在蘑菇头上轻轻揉了一下表示安慰,结果蘑菇哭得更大声了,好像要把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语调都是一抽一抽的。
“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我回去他们也看不到我,而且他们有弟弟……肯定……肯定就把我忘了……”蘑菇抽泣着,“老大都天天找理由不让我回去,他肯定是怕我伤心,但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骗不了我……”
方知青无言,任由他边哭边扣自己的裤子,直到被扣出一个小洞,他才说,“要吃点东西吗?”
伤心的时候,做一点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心情会好一点。
对现在的他没有用,但对一个12岁的孩子应该会有效果。
“婆婆,那滴药水……是苏寻让你给他的吗?”
坐在实木椅子上,方知安静静看着在锅炉前面忙活的人,右手搭在左臂上,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
锅里堆积着各种草药枝叶,清水在里面变了色,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挥发,混着屋外常年累积的血腥味,刺鼻又难闻。
邢伊曼拿出木勺,浸在黑色的水里搅弄,语气淡淡,“不算,他只说,如果那小孩有机会见到我,开口主动要的话,我尽量不要拒绝。”
“所以你就真的答应了?”
“他以前帮过我,我欠他个人情。”邢伊曼这话不算解释,但她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反悔不太好,于是给出解决方案,“现在,我也欠你个人情。”
“反正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兴师问罪,说吧,想要什么?”
方知安认识邢伊曼的时间比苏寻晚好几年,苏寻又惯是个会打交道的,和她关系肯定不错,加上这些年,苏寻给她那么多好处,她先听苏寻的话也再正常不过。
“叛徒。”方知安冷不丁吐出来一句。
邢伊曼放下勺子,添了把柴,火苗刹时疯长,认识方知安三年,有时还是会被这莫名的小脾气给惹笑,“好了,给你道歉,允许你对我提两个条件,行不行?”
方知安:“我只问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