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握住勺子的手一顿,老人盯着手上枯树皮一样的皮肤,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片刻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看起锅。
“好吧,你问。”
“关于言念……言衍,你了解多少?”
“和你一样,他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多少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来自于一个维度更高的世界。”邢伊曼说,“他很聪明,就是不记事,力量容易失控,我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但仍然难以靠近他。”
她顿了顿,“但你竟然能从他手里拿到他的东西,我确实挺意外的。”
左臂一阵温热,方知安摇摇头,“不是我。他认识方知青,隔了四年,也仍然能认出他。”
邢伊曼闻言皱眉,思索片刻,觉得这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他的记忆一直都是个谜,说不定只是偶然想起来呢……不过,我听苏寻说,他对于有关梦里有关哥哥的事记得倒是很清楚。”
“你如果是担心方知青的安全,那完全没有必要。”邢伊曼把干瘪的药草捞出来,凑近闻了闻,“那节指骨暗藏的能量可比他整个尸体还大,况且你身上也有一部分在他那里,不会有念不长眼去找死。”
方知安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觉得方知青的人生自己占比实在太小,他的很多事情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起那枚U盘,上次播放了大半,里面除了文件资料就是各个监控下的方知青,从十二岁开始,到方景死前结束。很散,他连续着看,太苦,没坚持看多少。
方知安垂眸,“那关于苏寻,你了解多少?”
邢伊曼转身,一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可比我长。”
“我不否认。”方知安说,“但人是有多变性的,他在你面前肯定和在我面前不同。”
邢伊曼静默片刻,像是回忆了一点往事,又像是在思索措辞,到最后也只是语气平淡道,“他很会装。”
空气里只剩锅里液体咕咕冒泡,她望着,又说,“但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只能说明苏寻拿她当朋友,他这个人对朋友关怀备至,但对不喜欢的人,能活活玩死。
方知安知道,这样做是为他好。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必须面对的,隐瞒需要谎言,谎言需要隐瞒,而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谎言就注定会被揭穿。而他和方知青之间,真假其实不重要,方知青这个人根本不会对他发脾气,只会反思——是不是我没有给他很多安全感,他才会瞒着我?
情感上,方知安不想尽早揭露;理智上,方知安只有坦白才是最优选。
可方知安不是莫羿,所以苏寻替他做这个选择,让理智占为上风。
方知安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询问,安静等着锅里的药,彼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哀嚎,他站起身,不想让这个问题被苏寻知道,就说,“你不许和他说我问过什么。”
推开屋门,兔子窝在一边瑟瑟发抖,身体缩在草里,耳朵紧紧捂住眼睛,像个白面馒头。
“你也就在我和蘑菇面前威风一下了,没出息。”
“那我骂你们……你们又不会杀了我,人类很可怕的,我不小心咬一下他就会捅我好几刀……我又没有妈妈……我……”白面馒头说着就哼唧哭起来。
“不是给你报仇了吗,眼泪憋回去。”方知安说。
“哦。”
转过头,方知安冷眼看着不断往后退的三人,刚伸出手,耳边就传来阵阵刺耳的哀嚎。他啧了一声,从把人带出来出来就说过安静一点,可还是听不懂人话。
他威胁说,“再叫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空气里罕见安静一秒,然后照旧。
方知安无奈,恰巧此时邢伊曼端着碗出来,碗里药水如墨,她冷冷撇了眼墙角的三人,用腰上别着的镰刀面无表情捅穿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人的脖子,“安静一点。”
她扭头,把药递给方知安,“很苦,他不一定能喝得下去。”
方知安擦擦溅到手上的血:“我给他他就不觉得苦。”
邢伊曼白了他一眼。
方知安没看到,他蹲下身,看着剩下两个瑟瑟发抖的人,轻声问,“知道自己都杀了多少动物吗?”
这三人是当初在苍陵外围游荡的人,他们可能知晓关于念的事,但碍于自身实力欠缺,只能抓一些小动物的魂灵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这在普通人里面确实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毕竟苍陵里的东西大多都带着恐怖的标签,能抓到一个可以不懂行的人面前吹一辈子。
当时人还挺多,不过到最后被一群念折磨得就剩三个,方知安本想晚一点利用他们给那些装货一些教训,可明天就要离开,他很难有心思去管这些事,也很烦一群救回来动物灵魂跑到他面前哭诉,哄都不知道怎么哄。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进来了……”
“对……对,我们回去就吃斋念佛……我们……我们忏悔……”
“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两人跪在地上,头不停磕着,可能是真的知道错了,力道极深,额头很快流下血。
方知安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替他们回答,“135个。”他佯装感慨,“其中还有两只野生老虎,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们挺厉害的。”
“没有没有没有……”
一阵凉风吹到脸上,方知安还想说些什么,左臂温热的触感消失,他指尖一顿,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该回去了。
整个苍陵里,除了他,最有话语权的就是邢伊曼,这也是他为什么把人带到这里的原因。
“婆婆,等我们走了再动手。”方知安起身,看了一眼兔子,“她就给你照顾了,别给我养死了。”
推开窗沿,苹果树上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有一股独属于果实的清甜,风一吹,透过窗口涌入吧台,和层层酒味混在一起。方知青望着树上的青苹果,品着方知安不让喝的酒,再一次把目光落在蘑菇身上。
饭后过量饮酒会有健康风险,蘑菇不是人,这点不用考虑,但明显喝完酒之后,他更难过了,并开始抱着他耍酒疯,不停控诉着自己的委屈。
方知青一边和他干杯,一边听他抽泣,“其实在我死之前,他们就对没出生的宝宝很好了,爸爸每天都盯着妈妈的肚子看,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开心……想让人不知道都难呢,而且他们还会每天给宝宝唱歌谣,唱得可好听了……我每天努力得小红花都没有……”
“我想让他们多看我一点,我很努力的,他们也抱我了,可是宝宝出生后就又不理我了……我不开心,但他们和我说我是大孩子,弟弟是早产儿,身体不好……我不能这样不懂事……”
“可是我真的很懂事了,我连肉都不吃了……零花钱也不要了……我还帮他们逗弟弟开心,给弟弟当马骑……帮妈妈揉肚子,我写进作文里老师还夸我呢……”
“我只是被夸后想吃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一点也不喜欢吃茄子……不喜欢吃肥肉和鱼头,我真的很懂事了……我只要了校门口的手抓饼……我连豪华版都没有要……他们就说我不懂事……说我太挑食……”
“我不想惹他们生气……就把饼给了弟弟……我真的不知道他香菜过敏……我应该向他道歉,可爸爸打了我又很委屈……我就故意不道歉跟他犟……我就离家出走,我就要让他们着急……但我走太远了……他们肯定找不到我……然后我就想回去……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蘑菇声泪俱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感受着方知青手指的温度,他又像是很困惑般抬起头,
“可是明明我和你们一起吃饭……就算剩的有饭也没关系……就算说这个不好吃也没关系……而且我上次犯错没有看好你……他也不会打我,让我道歉……为什么他们就要这样呢……我想回家和他们道歉……但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方知青很想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剩过饭,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吃,但蘑菇和方知安生活时间更多,可能在他面前说过,就伸手把蘑菇捧在掌心,拇指捏捏他的脸。
哭得脸都大了一圈,水润润的。
方知青轻声说,“因为他们不爱你。”
爱一个人不会给孩子套上不懂事的标签,更不会怪罪孩子挑食。小时候,方心曦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就不会做,更不会教导自己要懂事,要忍让。
方知青一直都认为,无论家境好坏,这是最基本的,给孩子提供安全感的方式。
就像他决定养小猫,就必须知道这不是喂一口饭,给一口水的事,他要考虑很多,温饱,快乐,意外,疾病,这些都要列入小猫一生的生活里。
他挑食,就买到他喜欢的为止,他总是出去跑着玩,就要考虑是不是陪伴太少,他犯了错,去招惹大狗,就要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和他讲述其中的危害。
“你不能只接受他带给你的快乐。”
这是方心曦时常说的话。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的情绪价值而去养,方知青不能理解。
“真的吗?可是他们有时候也对我很好的……”
“如果他们对你好,你为什么会是念?你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哭?你为什么会痛苦?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找理由?”方知青说,“如果他们真的对你足够好,你为什么没有回去的勇气?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他们不会记得你,为什么会被养成这样敏感的模样?”
“我不知道……”蘑菇抱起二锅头就往嘴里灌,酒水糊了一脸,他打了声嗝,小声承认,“好吧……其实他们对我真的超级坏的……”
一个蘑菇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好,喝了三斤白酒还能有力气,他喝两斤头就有点小晕了。
方知青拎着蘑菇头,沾着湿毛巾给他擦脸。
只不过某菇真的很不老实,在吧台上跑来跑去,把酒柜里的酒全部拿出来,每个都尝尝,甚至单脚跳到窗沿上蹦迪,嘴里不断叫喊着,“他们凭什么不喜欢我……凭什么不让我吃手抓饼……我要吃手抓饼!……我要吃……”
“你要吃什么?”方知安不知道靠在窗户外的墙上听了多久。
蘑菇猛然一惊,连酒都醒了几分,连滚带爬地跑到方知青旁边,“我都和你说了我不喝酒,喝酒对身体不好……”
方知青:“。”
推门进来,方知安瞥了他一眼,走到酒柜旁收拾四仰八叉的酒瓶,冷冷说,“你滚一边去。”
蘑菇不滚,但很识相的闭上嘴,在方知青手边装死。
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方知安收拾东西干脆利落,桌面上很快干干静静。方知青咬着吸管,冰凉的液体下肚,青柠和桂花的味道,很好喝,但没喝几口就被收走了。
嘴边被递上一瓶墨水,闻着就超级苦。
“什么?”
方知安收拾好,走到方知青身边,身体松散地靠在吧台上,单手拧开盖子,说,“药,强身健体的,可以制止我咬你。“
切除腺体算重创,他的意识会变得虚弱,更危险,只能从方知青身上想办法。
方知安习惯了方知青的血液 ,他对这东西排斥,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去咬方知青,能起到不错的抵制效果。
“我不喝。”方知青拒绝。
“它只有一点苦。”方知安说。
“我又不在乎你咬不咬我,况且如果我喝了这个,你易感期怎么办?”
方知安掐住他的下巴,温声道,“咬你已经是最克制的办法,你不喝,我如果控制不住,真的会搞死你。”
这对方知青完全起不到威吓作用。
方知青转过头,思索片刻,觉得如果拒绝,可能会被强行灌下去。脑海里回忆起那天被强行灌血的场景,力气之大,毫不留情。
方知安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很听话,很会哄人,但在某些时刻总是不容拒绝,带着一种淡淡的命令,而那股微弱的压制感你只有听话了才会消失。
论力气,方知青不差,但方知安更是强得有点超标。
“我自己收着,自己有空喝。”
方知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回避的眼神,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