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让方知青来这里。”方知安冷冷看着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找东西吃的人,“不是第一次了,苏寻,你答应过我的。”
桌子上摆着水果,几乎快要被苏寻吃完,他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说的话却直入重点,“你不是想见到他吗?况且,他当时非常需要钱,把他放在你身边,才不会出事。”
“你凭什么觉得把他放在我身边就不会出事,你没看到他身上的伤吗?哪一个不是我咬的?”方知安冷声道,“你知道我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你知道我只要在他身边呆着就总有一天会消失……”
念是痛苦的产物,可如果不再痛苦呢?
在小猫身上,他呆了两年,就因为幸福快要和这个动物融为一体,即使被杀掉后,他也依然虚弱到连一个盛子洛都搞不定。
遑论和方知青相认待在一起还不足一周,就被照顾得不知苦楚,陷进幸福的梦里不愿意出来了。如果不是苏寻及时赶来,强行打破,他可能真的会在今天就变成一滩没有实体的雾,和群体念混在一起失去人性了。
“他这样的人,真的能接受曾经拥有过的再次消失吗?”方知安声音有点发颤,“苏寻,我不能这样,你能明白吗……我不能……”
苏寻出声打断。
“据我的了解,方知青有一个姥爷,因为生病在医院里,我看过他的片子和治疗情况,不是很理想,没有多长时间了。”
“你觉得,以你对他了解,如果在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的情况下,他能活多久?”
方知安沉默了。
他不敢确定。
方知青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他没有梦想,他的生存之道永远是一丝微乎其微的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脏了要洗澡……快活不下去了就要出去晒太阳,摸着自己心脏,感受一下下活着的声音。
那是方知安短暂看到他的时间里,方知青经常会做的事。
他不想和方知青相认,一点也不想。
和方知青在一起,要幸福简直太容易了。
可方知青会幸福吗?
方知安不敢确定。
“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不会活下去,本能也是需要事物维持的。”苏寻靠在椅子上晃悠,随口说出扎心的话,“就像以前的你需要一群小孩子的安危来维持对生活的乐趣一样。”
“他只能和你相认,靠着你活下去,看着你因为幸福消失,然后死掉。”
“这本身就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死局。”
“除非……你能在消失前,找到理由,说服他活下去。”
这些话根本就不需要苏寻提醒,但凡方知安能想到办法,就不会选择在这里耗时间。
他或许真的不应该想起来。
善意的谎言戳穿一定是残忍的。
苏寻手里有个能让人忘掉记忆的东西,只能用三次,他记得上一次自己和他吵得更凶,是在方知青进入604的几天后。
方知安那次差点和苏寻打起来,到最后也没说通,还被清了记忆,变成一个一心只想和方知青相认的醋傻子。
时间会让很多事物变得不一样。
小时候为打翻的一瓶牛奶而哭泣,但长大了发现其实也就一件很小的事。
“苏寻,我不是想不通,我只是感觉有点无能为力。”方知安说服自己,“对不起,在一个既定结局里,我应该是冷静的……”
方知安习惯把一切都调查清楚,让事情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让结局永远正面眼前。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掌控一切的能力彻底消失,他甚至开始期待未知。
“莫羿,你真的变了很多,以前你从不会解释,不会道歉,连发火也是淡淡的,也不会有这样像小孩子落寞的时候。”苏寻笑了,开始说他听不懂的话,“大哥,讲真的,你有点ooc了。”
苏寻站起身,抽出纸巾,将桌子上的水果污渍擦干净。
“是因为喜欢上他了吗?还是猫咪形态没转变过来,依赖更多一点?”苏寻自言自语,“应该是喜欢吧,你之前易感期喊的都是他的名字哎,不知道啊,反正我易感期可不会喊你的名字……”
方知安:“。”
苏寻又开始八卦:“为什么?”
为什么?
方知安一度认为,方知青这样的生活环境,一定是极度缺爱的。
可事实上,他很会爱人,也毫不吝啬表达爱。
他不知道小猫是人,不知道小猫不吃食物不是因为不合胃口或生病,花着微薄的钱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得到拒绝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了解小猫。
方知安本来是不打算吃东西的,他很讨厌被看着,摸着吃饭,这会让他想起实验室里被当成狗的日子。
但方知青这个人,仗着自己是人类,以为小猫什么都不懂,就把动物不吃的东西喂到自己嘴里,转而用新发的工资去买更好的给他。
方知安真的一点招都没有,长了张小猫脸,生气冷脸也会被当成撒娇,然后被抱在怀里哄,亲,揉。
方知青的怀里总是暖的,那么小一个人,心脏跳起来扑通扑通的,说话时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你,
他知青会在每个晚上说,
“小猫,我好爱你。”
“小猫,你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宝宝。”
会在莫名其妙提起的生日里,为小猫连过三天,搞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家小猫要生日。
方知安觉得,要喜欢上方知青真的太容易了。
他做不到在日复一日的照顾和好爱你里无动于衷,甚至不到一年,就开始对方知青身上其他人的味道感到排斥,想把他关在家里了。
“清掉吧。”方知安说,“把这些记忆清掉,我没有办法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面对方知青。他很敏感,我对他撒谎他会发现。”
“那以后呢?”苏寻无奈,“你的敏感程度和他也不相上下,每清掉一次你发现就和我吵一次,我很烦哎。”
方知安:“我和你吵你就忍着。”
苏寻:“行。”
苏寻想到什么,又出言提醒,“但你忘掉之后,意识不清楚,会陷进幻境里,在里面又想起来了怎么办?”
方知安目光停留在钟上面,针尖此刻正逆时针旋转着。
言念的肢体在里面,所有念都对他避之不及,他往常只知道靠这个威胁有用,却不曾想里面布置这么高,否则单凭那些废物创造出来的幻境,不可能那么逼真。
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方知安问,“如果把他调正,会怎么样?”
“幸福之死,痛苦之生的区别。”
方知安:“调吧。”
苏寻指了指:“这可马上十二点了,你不怕吓到他吗?”
方知安:“你可以和他说话,反正你话多。”
苏寻:“行。”
……
一句句对话浮现在脑海,方知安想起来的其实不多,在他身上,一碗和方知青的一滴没有区别,但他已经知道最重要的内容。
要和苏寻再吵一架吗?不了吧。
方知安很少有这样……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切实感到无力的时刻。
脑中一条线紧绷着,从木屋出来就思考的对策根本无效,方知安甚至开始想远离方知青,以达到痛苦的效果。
“安安,你其实……不是猫吧。”方知青说。
紧绷的线突然断了,方知安能料想到他会看到什么,一滴效果不大,可对于方知青,就算只有零碎的画面也应该能判断出来,然后看到自己沉默,就更加笃定。
方知青看方知安又把头偏了偏,他没表情的样子很像冷脸,一言不发更有一种压迫感。方知青换了个姿势,转而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着,把方知安的脸掰过来。
“你看着我。”
这个姿势让方知青显得比他还高,方知安看着他眼尾泛红,等待回答的眼睛,心里生出种不切实际的恍惚,他早就不是那个面对事情能冷静自持的人了,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像个没脑子的蠢货,废物。
他把头埋进方知青肩膀,小声说,“方知青,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不再存在于回忆里,却被方知安以熟悉的沙哑声音道在耳边。
方知青真的想不出理由,他问,“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是小猫。”
“可我只是在问你,又不是要怪你。”方知青说,“我只是有点后悔……猫的食物是不是很难下口?”
方知安觉得,方知青真的会在许多小事上击溃人的心里防线,他为什么就不能生下气,为什么就不能替自己考虑一点呢?
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一点发泄的的机会,把以前的事情全部踩碎,拥有一点短暂的崩溃时间呢?
明明以前被班里的人欺负还会在回来抱着猫告状,大哭,说好讨厌他们,说讨厌一直倒霉,会控诉自己如同被控制般的人生。
可这些在高中之后全部消失,方知安看着他每天机械一样的读书学习,断绝社交活动,被说装,被远离,被永远圈在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脏里,可能只有跑步才会剧烈跳动几下。
方知安一直不满足方景去世后的那一场谈心。
推一下,走一下,不哭不闹。
方知安可以想象到,如果开口询问,方知青一定会说,“没有意义,我现在很好,不应该活在过去。”
方知安也是真的很不想,不愿意让他回忆。
可如果方知安消失了呢?
方知青这样一直在失去的人生会怎么样?他能适应吗?他能好好生活吗?
方知安知道,他对于方知青很重要。
“方知青,你希望我幸福吗?”方知安轻声问。
这是什么废话,哪个养孩子的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虽然方知青知道他本身不是猫,但长久的习惯是改不了的,这话里的逃脱意识太明显,是很方知安的小脾气。方知青把方知安的脸捧起来,“当然,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
“安安,不管你是不是猫,我都养了你两年,你不该怀疑……”
“如果幸福会让人消失掉呢?”
“那我会努力,让你更幸福一点。”
方知安脑子罕见空白,“你……说什么?”
他没有和方知青说过念存在的原因。
方知青这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而后,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方知安,语气满是不解,“什么意思,什么叫……幸福……会让人……消失啊……?”
空气里一片寂静,连呼吸都成了问题。方知安蓦地有些后悔,让方知青早些面对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他会像自己一样,在晚上不断思考,在无解的抉择里反复苦恼。
“念因为痛苦才存在,方知青,我现在……”
“那你为什么还存在着,你一直都有在痛苦吗?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方知青打断,一句话的功夫脑袋里不知道思考了多少,“还是……你在因为我会因为你消失产生痛苦而痛苦?”
他没等方知安回答,就又开始说,“不会,如果你因为这个得不到幸福,我只会觉得自己很失败,没办法面对你……”
方知青的手无意识发着抖,眼睛始终盯着方知安,好像这就是终局,说完方知安就会和电视剧里的套路一样,变成飞散的光点,然后他会怎么抓都抓不住。
莫名的头痛,他刨析着方知安说的每一个字,以自己都没发觉的逃避姿态试图回忆痛苦以保持冷静,警戒自己这是个很平常的事。
“方知青……不是……”
“安安。”
方知安话未说完就又被打断。
方知青近乎自虐般的说出自以为能让方知安放心的话,“我从12岁开始就一个人,你死的那一年我也才14,因为姥爷生病,医院离家里很远,我和他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所以我其实很习惯一个人。12岁那时候太小了,经常哭,但从上了高中开始,我就没有小孩子脾气了,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我不会因为对亲人的一点依赖情结痛苦……”
“你见过的,方景走的时候我就很平静。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更何况是在幸福里死亡,我真的没有理由痛苦,我会很开心,所以你也……唔……”
话被堵住,方知青感受着嘴唇上的温度,仅仅一秒就消失,方知安又把头埋进肩膀不肯见人了。
衣领被方知安的眼泪浸透,声音从心脏上方传出,嗡嗡的,很闷。
“方知青,你不要这样……别这样……我受不了……”
“我很认真的。”方知青说。
“发泄不是这样发泄的。”方知安头往下埋得更深,覆在他胸膛的指尖颤了颤,“你知道你的心跳快要疯了吗?”
“因为我怕你不幸福。”
“可我怕你痛苦,你那么爱我。”方知安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不是自己,“对不起……我应该很冷静的,我明明应该第一时间去解决的,我应该去想办法……对不起方知青……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