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你才是快要疯了吧……”

方知青抓住方知安的手腕，轻轻揉了揉，脸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是温热的。

他原本残存的逃避情绪在方知安的眼泪里竟逐渐变得平息，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结果不是否。

当幸福大于痛苦，消失的会是人吗？

方知安已经死了，他以前那么苦，总应该幸福一点。

不是猫也养了，虽然继续以养猫的手法对他会有点奇怪，但看他这个脾气样子也没把自己当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管生气还是伤心都往怀里躲。

这是他第二次见方知安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和小孩子一样，总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还有梦中实验室里被扇巴掌的小孩。

太苦了，小可怜。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方知青小声问。

“嗯……”事实，方知安不会否认，他抽泣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么苦……你这么好……在故事里面应该长命百岁的……”

而不是在失去里一再失去，他才18岁，他和自己不一样，他一个从来没做过坏事的人，他一个孩子，那么年轻，那么优秀，那么勇敢，他才应该幸福，他应该一帆顺遂，平安健康……

“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带你进来是想让你开心一点，不是听这些的，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我没有不开心过。”

这不是一件需要用玩乐定义的事，和能让自己身心舒适的人行走就已经很开心，一个虚假的乌托邦即使存在一秒也有霎时的快乐，他物欲不高，他很容易满足。

“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命苦。”

方知青不认为自己是个命苦的人，这世界上苦命的人很多，在桑县那种小地方，他见过有人为了20块给老板下跪，有人断掉手脚依然想办法谋求工作机会。

14岁偶然跟随老师来到山区，脚下的土地比桑县还要潮湿，门口和他一般年纪的女孩大着肚子，因为一块吃剩的鸡骨头仰头傻笑，门内刚出生几月的孩童眼神呆滞，下半身泡在无人更换的麻布排泄物里，那里山连着山，靠在墙上连天空都有一条边际。

要说苦，人人都有，太多了，道不清的。

你要学会把它埋起来，用哪怕一丁点的幸福浇灌，然后静静地等着它发芽，要多一点耐心，要让回忆变成期待，要渴望明天的到来。

即使过程是麻木的，方知青也会重新刨坑，麻木的躺进去，等待头上长出嫩芽。

“这样不好。”方知青拍着方知安的背，“会生病，生病就很难长出小草了，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切实期待过，但虚假的渴望一下也是有用的。”

他向往常一样哄人，低头去亲方知安的耳朵。

“安安，你有让那些渴望成真。”他用另一只手给小猫擦眼泪，“我希望我也可以。”

脑海里的小孩被打了巴掌，自己给自己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掉进海里，满背疮痍，肋骨寸断；爆炸里，浑身焦黑，一碰就碎。

这仅仅只是他看到的。

要有多痛苦才能成为一个单体念呢？

方知青吸了吸鼻子，眼眶里存盈的泪终于掉下来。

“幸福一点吧，宝宝。”

……

屋里没开灯，有些沉闷，蘑菇躺在兔子身上，睡得打起呼噜。这里夜晚静谧，虫鸣微弱，月光皎洁，亮到有些不切实际，光亮照进窗沿，一条分界线卡在酒柜上，让桌上那杯浅绿色，冒着气泡的液体更加明艳。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带着一丝甜意和草木的清新，轻轻钻进鼻腔，仿佛能起到褪黑素的作用，让人心情平静，昏昏欲睡。

干瘪的花叶在吹进来的风里颤动，床上两人依偎着，呼吸着，眼泪落在一处，始终没有睡着。

花叶又落了几片，一抹红光在灰褐色的根茎上闪动片刻，随即灭掉。

屋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画面定格，逐渐浮现出一张卡通人脸，一根直线嘴角往下撇着，发出小孩般幼稚的机械声音。

“根据我的判断，以及和对原世界线人物性格的比较，莫羿现在的哭泣行为属于严重ooc，你可不能像他一样，不然我就扣你积分。”

“我现在的积分还有得扣吗？”

窗边，伞状落地灯下，宽大的衬衫虚虚遮住腿跟，苏寻趿拉着棉毛拖鞋，把毛巾扔在桌子上，懒懒缩回沙发里，裹得像个粽子。

他打了个哈欠，轻声说，“不过我确实没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快三十的大男人……”

“严格来算的话，加上他死亡和你们遇到的时间，他的真实年龄应该已经快五十了。”

“可人死后年龄是不会增长的，如果这样算，我经过这么多世界，应该已经有一百岁高龄了。”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空气潮湿燥热，除湿器一直就没停过，加上还是个坏家伙，细碎的嗡鸣声让神经衰弱的人彻夜难眠，他已经快三天没合上眼。

身体发着抖，手机提示音接连不断响起，混着雨声，吵死个人。苏寻吐出口气，抱起桌上刚泡好的茶暖手，不予理会，结果是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要关机吗？

不，还差一次对话，一次彻底死心的对话。

“喂，有事吗？”苏寻对屏幕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给你留的信吗？”

“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嗓音沙哑，明显压着火。

苏寻慢悠悠喝了口热茶，笑了笑，“南初，是你说的分手……知道分手是什么意思吗？”

一声雷鸣，震天动地。

窗户被风破开，水雾漫进阳台，玻璃在呼啸声中碎掉，一团团黑雾争先恐后涌进来。苏寻不耐烦啧了一声，披着被子去关阳台的门。

“不知道。”

苏寻：“那就去搜一下，问一下，没脑子嘴总有吧？”

咔哒——

手机界面仍在通话中，苏寻靠着墙，手探出去去关另一半窗户，动作像是费了极大力气，他转身，眼前蓦地一晕，手机啪嗒落在地上，屏幕碎了一条缝。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是你自己回来，还是我去找你。”开了免提，站着还能听到呼吸声，“我们好好谈谈。”

苏寻懒得弯腰去捡，头痛得心烦，也懒得在说话，干脆一脚把东西踢了出去。

一声闷响，阳台落上锁。

“检测到他对您的好感度已达到100%，于三个月前开始持续保持，作为奖励，您可选择直通大结局，免受病痛折磨。”

“049，我记得我一开始进入这个世界，南初这条线结局不是be吧？”苏寻坐回沙发里，从旁边拿了根烟塞进口中。

电视机上的简笔小人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

“不是，但是你已经经过了三个世界，一定程度上，你已经有改变故事结局的能力了，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才不会偷偷改变故事进度呢。”

“所以现在我们两个be了，我也算挺厉害，你对我难道没有奖励吗？”

049：“这难道是什么好的结局吗？”

“你就说把一条幸福美满的线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厉不厉害吧，厉害就给我奖励，不厉害也给我。”

049：“。”

苏寻咳嗽几声，看到烟嘴上沾着血，才十分不情愿地把烟在指尖掐灭。

049：“你想要什么？”

视线落在背景虚化的电视屏幕上，苏寻脑海里回想着莫羿……现在应该叫方知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非常缺爱的人。

总是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照顾着每一个人，以此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满足感，总喜欢把事情捏在掌心，俯身观察，然后在最想死的那一年，被最没想到的人杀掉。

仔细想想，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才19岁，浑身一股不怕死的麻木。

一个天天拿己身做实验的人，被温心呵护着宠了两年，一朵死花变成娇花的两年，如果一切终结，再次回去，应该是多么幸福的场景。

“我想让这条线和方知青那一条换一换，虽然现在进度已经过半，但结局应该可以改变。”

049沉默：“你作了三个月，把原本温馨的情节搞得一塌糊涂，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你了解我的，我最擅长把每一段关系搞砸。前三个世界不都是这样吗？”苏寻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让这段感情持久，既然注定要be，为什么不能做件好事呢，我毕竟都和他认识快十年了……”

049：“原谅我不能理解，前三个世界是因为剧情设定和进度问题才导致的be，可这个世界对你是完全有益的，你难道就真的对结算时的超大额积分无动于衷吗？”

“你懂个屁，积分有什么吸引力。”

苏寻仰头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干净洁白的天花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动着，过了会儿，他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像是发现什么秘密。

“049，你有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线的原剧本……嗯……我是说，关于方知青那条线的剧本……的结局。”

049思考：“有，我找一找。”

电视屏幕上很快浮现出一段文字。

——

秋千做的不好，总是晃动，两个人坐更是让上面的绳结不堪重负，摇摇欲坠。方知安索性坐在草地上，歪着脑袋逗方知青。他哄人一向很拿手，没一会儿就让方知青在一片暖阳里闭上眼睛，等待他所说的惊喜。

入秋傍晚天气微凉，穿着薄衣，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同于上次来这里的热浪和叫喊，秋收让蝉鸣和蛙声在这个时间逐渐销声匿迹，落叶纷飞，世界是安静的。

包了场，耳边就只剩自己的心跳声，掌心温热，方知青说，“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当然。”

视线里别无异常，天空高远澄澈，麦田里金黄一片，连着余霞，阳光不再刺眼，像一层薄纱笼罩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温暖，朦胧。

甚至有些模糊地看不清了。

“方知青，幸福，算惊喜吗？”方知安趴在秋千上笑着看他，一双眼睛明又亮，这个角度，还真有点像小猫了。

这个季节，世界的饱和度总要低一些，适合独处，漫步，连带着话都多了点沉静安然。

“来的时候，他们说，今年年丰时稔，收成好，是老天爷给的福分。”方知青伸手摸了摸方知安的脸，“这个时间段，挺好的。”

方知安轻笑着，把脸埋进方知青的掌心，“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没见过，可能会突然变成一片雾，也可能化成光点，或者毫无预兆……”

电视剧里经常会有的终局情景。

在一个时机成熟，各类事情解决的傍晚，一切都显得静谧又平静，人们会得到自己半生追求的东西，然后相机举起，敞口大笑……

那是温情剧的结局。

“但按照我之前的死法，我可能更会变成一块一块……有点扎手呢……”

“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你，也可以把你捡起来，扎手也没关系。”方知青轻声说，“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在我怀里睡一觉，或者，抱一抱我。”

方知安身体动了动，转头看他，小声说，“我腿有点麻了。”

“那……我抱一抱你……抱抱……很快就不麻了……”

——全文完。

文字结于黑暗，屏幕闪动片刻，049变成一个哭哭颜文字出现在上面，句号大小的眼泪泡泡一样往下流。

“这作者有病吧，卡在这全文完。”苏寻往下滑了几下没滑动，很不爽的骂了一声。

049立马启动剧情深入调查模式，“……可能接下来就要开始虐了，不适合写在上面呢。”

“那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接下来剧情会很虐啊……”

049在屏幕上比出个中指，“那是因为你看过人设和故事大纲，这样还判断不出来就有点蠢了。”

“也对哦……我之前看原剧情，在他们的故事里，我的篇幅占比很少，连男三都算不上……”苏寻思索片刻，突然笑着说，“那我要是改变了这个结局，在他这条线是不是就能晋升为男二了？”

049立马严肃，“no！你只会获得处罚一次。”

“而且就现在已经快要大结局的进度，你的剧情再加也加不了多少，能改变的也只有结局了。”

苏寻感到可惜，“好吧。”

雨声依旧，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手中捧着的茶很快见了底。苏寻盯着杯底的茶渍，眸光冷淡，生出一种莫名恍惚感，不是第一次。

他摊开掌心，看着手腕上青紫的血管，说，“049，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故事线那么多，我们可能也只是其中一个。”

049：“你今天晚上怎么突然开始伤感了？”

苏寻：“……算了，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