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大概在办公室里打盹。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窗,漫过女生昨夜坐过的位置,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通透。
罗林伸出手,拿起那个三明治。
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声开始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带着它沉重的循环,再次开启。
她的口袋里,有一张被浸湿又小心展平的便签纸。
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吃不完的三明治。
光还没有照进来。
但风,似乎可以透过来一点了。
罗林将三明治轻轻放在收银台下面干净的角落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开始整理货架,准备交接班后前往医院。
腾大医学部附属第一医院的金字招牌,在全国各地都广为人知。
神经内科的走廊漫长而明亮,罗林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
她背靠着瓷砖墙壁,手里捏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费用明细和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建议。
母亲的主治医生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眼角已有细纹的女医生。
她说话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冷静。
“你妈妈的情况,稳定,但谈不上好转。”
吴医生用笔尖点着CT影像上某个区域,“梗塞灶在这里,功能区的影响是长期的康复训练不能停,但效果……因人而异,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罗林咀嚼着这四个字。
六年来,她做的心理准备还少吗?
从最初期待母亲能恢复如常,到后来只盼望她能坐起来,再到现在,只求病情不再恶化,不再出现新的并发症。
“医药费方面,”吴医生翻看着费用单,“这次住院主要是针对单侧肢体无力的维持性治疗和预防性用药,医保能覆盖大部分,但自费部分……”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那数字并不惊人,远比不上最初抢救和重症监护时的天文数字。
“我知道了。”
罗林的声音很平静。
她接过单子,“谢谢吴医生。”
“还有,”吴医生叫住转身欲走的她,声音压低了些,“你母亲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护工反映她有时拒绝配合翻身和按摩,你多开导开导她,也……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说完最后一句,吴医生的目光在罗林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罗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准备下楼去缴费。
窗口排着不短的队,空气浑浊。
罗林默默排在队尾,低头看着银行APP所剩无几的余额提示,脑子飞快地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医院的这笔钱必须今天交上,房租再过五天到期,咖啡店的工资要下周才发,便利店的夜班工资倒是这两天该结了,但扣掉昨天的旷工和可能的罚款……
“听说这次来的规培生素质都不错,好几个是直博的,手里几篇if大于3的sci,带教那边得提前打好招呼,多上点心。”
旁边医护人员通道的门开着半扇,两个穿着刷手服的医生一边洗手,一边闲聊。
水声哗哗,夹杂着他们随意的对话。
“可不是么,腾大医学院自己的苗子,底子好,不过也傲气,得磨一磨。”
“听说有个女生挺特别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主任可喜欢了……”
“哪个行业不是这样?能挤到这儿的,谁没两把刷子……”
声音渐渐远去,门也关上了。
罗林听着,嘴角扯了扯。
腾大医学院,规培生,直博……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新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在这里,在缴费窗口前,在母亲的病床边,在下一份工资到账的倒计时里。
缴完费,罗林又去了一趟母亲的病房。
母亲睡着了,身体在白色的被子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半边脸因为神经受损而有些松弛,嘴角微微歪斜。
护工张姐正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刻惊醒。
“小林来了。”
张姐站起来,搓了搓脸,压低声音,“刚睡着,折腾了大半夜,说是身上疼,又不让碰。”
罗林走到床边,看了看母亲床头挂着的输液袋,又轻轻摸了摸母亲蜷缩着的手。
手很凉。
“张姐,辛苦你了。”
罗林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护工费,比约定多了两百。
“这钱您收着,我妈……脾气不好,麻烦您多担待,该做的护理一定要做,她喊疼也得稍微按按,不然肌肉萎缩更麻烦。”
张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容易,小林,你放心,该做的我肯定做,就是你妈这心情……唉,你得多来看看她,说说话。”
“嗯。”
罗林应了一声,又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探视时间快结束,才轻轻离开。
走出住院大楼,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医院那股沉重的气息暂时压入心底。
该去咖啡店了。
下午的咖啡店依旧忙碌。
罗林换上围裙,戴上帽子,将自己投入熟悉的流程之中。
机械的劳动能暂时让大脑放空。
只是脖颈的勒痕在弯腰和转头时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那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窗边的卡座空着。
她不经意间瞥过去,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圆框眼镜女生坐在那里看书的光影,还有桌上那杯早已不存在的蜂蜜柚子茶。
罗林用力眨了下眼,将那抹虚幻的光影从视网膜上抹去。
自嘲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
她在想什么?
那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偶然路过,一次或许连对方都没太放在心上的善意。
就像路人随手给流浪猫扔了块面包,过后便忘了。
那杯柚子茶会凉,便签纸会皱,三明治会过期。
别人的生活依然沿着光鲜的轨道向前疾驰。
而她,罗林,还得留在这望不到头的现实里,一遍遍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