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和的血,在付原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洗不掉的暗红。
那不仅仅是视觉残留。
发生的一切被搅合成粘稠冰冷的淤泥,沉甸甸地淤塞在付原的胸腔里,每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厉钊的冷酷?
可他是奉皇命而来,在他眼里,一颗合规格的人头就是平息事态的最佳答案。
他甚至算不上个人好恶,只是庞大官僚机器上一个执行程序的齿轮。
怪景明?
景明点了头,可付原忘不了景明最后那深潭般的眼神,以及阿和临死前那句无声的“不该烂在这里”。
怪慕容钦?
是她提议换阿和顶罪,可她是为了保自己,似乎也给了阿和机会,虽然那机会更像是试探。
她说看清棋局,可付原只看到人命像棋子一样被随意摆布。
甚至,她有那么一瞬间,怪阿和自己。
为什么不逃?
连系统都侦查到了,景明给了机会,慕容钦给了机会。
甚至,她自己也有机会……
为什么要在最后,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去死。
活着,难道不比死亡更有力量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付原就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找不到明确仇恨目标的茫然,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疲惫。
付原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浑浑噩噩地跟着慕容钦。
吃饭,走路,上车,目光没有焦点,系统的低语也仿佛隔着一层厚障壁。
几天后,消息来了。
景明被押送回京。
罪名是驭下不严,致使妖异横行,更于法场之上显露异象,惊骇官民,动摇国本。
厉钊回京后显然将刑场上的诡异渲染得极其严重,作为主管官员的景明,自然成了第一责任人。
或许,其中也有慕容钦一系推动的影子。
政见不合的扳倒,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完成了。
慕容铮的亲兵几乎是同步接管了阳甲城北矿及周边区域的防务与控制权。
动作之快,早有准备。
慕容铮本人没有出面,但她的态度已然明了。
付原被慕容钦带着,登上了前往燕京的马车。
巧合的是,她们的车队,与押送景明的囚车,走的是同一条官道,甚至有时前后相望。
付原透过马车车窗,能看到有官兵押送的囚车。
景明就在里面。
那个曾经手握矿务大权的女官,如今成了阶下囚。
付原以为自己会感到一丝快意,毕竟阿和的死与她脱不开干系。
可没有。
她只觉得一种更深的悲凉和荒谬。
她们两人最终都成了输家。
赢家是谁?
是达成了目的的慕容钦?
是接管了矿区的慕容铮?
还是远在燕京,只关心稳定的皇帝?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尘土,单调而沉闷。
付原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秋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法则。
在这里,个体的生死悲欢,在大局面前,轻如尘埃,可以被轻易计算,交换,甚至是牺牲。
鲜活的生命,变成政治博弈中冰冷的筹码和牺牲品。
坚持原则的人,被原则反噬。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付原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任务回家。
可任务早就失败了,系统崩了,回家的路断了,好不容易熟悉的阿斯忒瑞亚变成了燕陈边境。
自己挣扎求生,努力想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想找到一条活路,甚至……或许潜意识里,还有一点做点什么的可笑念头。
可结果呢?
她像个蹩脚的棋子,被看不见的手推来搡去。
阿和死了,景明倒了。
而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不久,就一直被圈养着,囚禁着。
疲惫。
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几乎要将付原压垮。
所有的愤怒、不甘、困惑、悲伤,在经历了死亡与崩塌后,最终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阳甲城刑场的那滩血迹前流干了。
回家。
这个念头,在漫长的麻木和混乱后,再次尖锐地刺痛了她。
付原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规培虽苦,但有明确目标和秩序的世界。
回到那个虽然也有不公,但至少生命权被摆在高位的社会。
回到那个可以因为一个病人的康复而感到充实,因为一碗热泡面而感到满足的生活。
在这里,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意义,连有尊严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系统。”她在脑海中呼唤着,手中不停抚摸着阿炭松软的毛发。
过了好几息,那熟悉却也比以往更加微弱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响起:
“宿主我在,你的生命体征显示极度疲劳和精神应激状态,建议强制休眠一段……”
“回家。”付原打断它,重复着这两个字,“告诉我,怎么才能回家,任何方法,任何可能,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之前说的,收集节点,最后两个,到底在哪。”
系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艰难地调动数据,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宿主……根据现有数据库分析,纯爱救赎系统所依赖的《霸道Alpha爱上我》世界基础叙事规则已完全失效,当前所在世界的底层规则……更为原始混沌,且存在高强度干扰源。”
付原:“说人话。”
“结论就是,通过原系统协议或完成任务回归主世界的通道……已永久性关闭,不可修复。”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付原甚至也听过一次。
就是从回不了家变成回不了阿斯忒瑞亚而已。
可再次亲耳听到,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缩紧。
“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有灵能节点吗,我都收集了好几个了,难道没变化吗?燕京这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或者……别的穿越者?别的系统?”
“正在尝试进行广谱规则扫描,受到强烈干扰,信息破碎,请继续寻找灵能节点充能。”
付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所以……我还是……回不去呀。”
漫长的旅途后,燕京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阳甲城恢弘无数倍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斗角飞檐,繁华无比。
车队穿过巨大的城门,汇入京城的喧嚣。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或步履匆匆,与一路的荒凉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