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矿监衙门,景明书房
更漏声声,敲打着死寂的夜。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桌案上。
景明没有换下官服,只是除去了官帽,乌发随意挽着。
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的并非公务文书,而是一张阳甲城矿区的详细舆图,以及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
景明的指尖正缓缓划过舆图上的一条细线。
那是通往北矿深处,一条极少人知的废弃运料密道出口。
出口位于矿区外围一片乱石坡后,极为隐蔽。
“戊字七号……”她低低念出这个编号。
白日里阿和最后那一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记忆里。
那里面有恨,有嘲,有认命……
她认得那道疤。
在阿和被押上来,凌乱的头发被扯动,露出左耳下那道浅淡的疤痕时,景明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十四岁的豆芽菜,灰扑扑的小脸,惊恐又倔强的眼睛,还有耳下那道她亲手涂抹过药膏的伤口……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当年那份尚未被官场磨去棱角的,天真的责任感。
“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她当年是这么说的。
可她做了什么?
她给了那孩子一点干粮和铜钱,然后转身,继续去追逐自己整顿矿务、为民请命的理想。
景明以为那是一次成功的拯救。
如今看来,她或许只是把那孩子从一口深井里拉出来,却又将她推入了另一片残酷的荒野。
阿和没有烂在矿坑,可她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回到阳甲城?
为什么会出现在癸亥之震现场?
又为什么……会被关进她景明主管的地牢,三个月来,无数次擦肩而过,她却从未认出?
愧疚吗?
有的。
但更多的是后怕,以及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愤怒。
慕容钦。
这个名字让景明的眼神锐利起来。
白日堂上,慕容钦出现得恰到好处,提议换人顶罪合情合理,甚至连阿和与癸亥之震的关联和行踪疑点,都似乎了如指掌。
这一切,顺利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戏码。
景明不傻。
她在官场这些年,能从工部一个小小巡查做到一城矿务监理,靠的不仅仅是专业和勤勉。
她太熟悉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了。
慕容钦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保下那个有点特别的付原?
绝不止于此。
付原或许有价值,但阿和……
阿和身上牵扯的,是她的过去,是癸亥之震的秘密,甚至可能是慕容钦用来攻击,或者达成其他目的的武器。
慕容钦今日之举,看似解围,实则是将她景明架在火上烤。
同意牺牲阿和,她背弃旧恩,冷血无情。
不同意,她违抗上意,包庇嫌犯。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但慕容钦算错了一点。
她景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景明闭上眼,白日里厉钊的咄咄逼人,同僚的推波助澜,慕容钦看似平静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阿和最后的目光……
所有画面飞速闪过。
然后,景明睁开了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既然你们都想看戏,都想逼我做出选择,那好……这出戏,我便来演演看。
当即,景明铺开一张新的纸,提起笔,蘸墨,开始书写。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第一封,是给厉钊的请罪兼保证书。
景明言辞恳切,深刻反省自己此前拘泥于细枝末节,未能体察上意的错处。
如今她已幡然醒悟,定当全力配合,确保明日行刑万无一失,以彰国法。
同时,景明也表示,已加强刑场警戒、排查周边隐患等多项措施。
这封信,天亮前就会送到厉钊下榻之处。
第二封,是给负责矿区外围巡逻的心腹队正的密令,那是她最为信任之人。
景明命令他明日午时之前,以排查安全隐患为名,带队恰好封锁那条废弃密道出口所在乱石坡附近区域,务必清空闲杂人等,但非有明确指令,不得对任何从该区域出现的人员进行盘查或阻拦,只需记录在案即可。
密令用只有二人知晓的暗语写成。
第三封,写给阳甲城府衙一位与她私交尚可的老吏。
言辞含糊,只提及明日之事恐有反复,旧案卷宗或需重审,请其稍加留意,以备不时之需。
这封信不会立刻送出,她会视情况而定。
写完这些,景明吹干墨迹,将密令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家仆,低声吩咐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入,带着寒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景明望向地牢的方向,目光深沉。
救阿和?
不,她不会劫法场。
那太蠢,等于是将把柄亲手送给慕容钦和厉钊。
她要让阿和自己逃。
明日刑场,厉钊亲卫、她的人、慕容铮可能暗中关注的人、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慕容钦的后手……多方视线交织,场面必然紧绷。
她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利用这份紧绷,制造一个稍纵即逝的意外。
自己不会亲自出现在救援现场,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直接指令。
所有环节都将以巧合的形式发生。即便事后追查,也只能怪罪到管控不力上。
她最多负一个失察之责,与劫囚抗命的罪名天差地别。
而那条废弃密道,是她留给阿和唯一的生路。
能否抓住混乱的瞬间挣脱,能否在无人接应的情况下找到并穿过那条黑暗曲折的通道,能否在出口遇到她安排的恰好清场、又恰好视而不见的巡逻队……
就看阿和自己的求生意志和造化了。
如果阿和能逃出去……景明眼神晦暗。
那么,这个已死的祸首将成为一个游荡的幽灵,一个握有癸亥之震部分真相,知晓她景明过往,且对慕容钦充满变数的存在。
这或许,会是一枚将来有用的棋子,或者……一个需要被重新控制的隐患。
如果阿和逃不掉……景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不会有这种可能。
风更冷了。
景明关上窗,走回桌边,吹熄了蜡烛。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景明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翌日,午时,矿场口
秋日惨白的阳光直射下来,驱不散刑场上空的肃杀阴冷。
临时搭起的刑台下方,黑压压围满了矿工和百姓。
四周是持刀肃立的衙役和厉钊带来的亲卫,更外围则是维持秩序的军士,防止骚乱。
付原被两名灰衣人陪同,站在距离刑台较远,但视线尚可的一处缓坡上。
这里是慕容钦的安排,美其名曰让她看清后果。
付原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刑台。
阿和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拖了上来。
她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漠然。
她的目光掠过台下全副武装的兵丁,最后,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某一个方向停顿了的一瞬。
然后便垂下了眼帘。
厉钊端坐在监刑席主位,面无表情。
景明坐在他下首,腰背挺直,官帽下的脸看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