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慕容钦并未出现在监刑席,但付原知道,她一定在某个能看清全局的地方。
“午时三刻到!”司刑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又迅速被兵丁的威吓压下去。
刽子手举起酒碗,含了一口,“噗”地喷在厚重的鬼头刀上。
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此刻……风云突变。
“唏律律!”
刑台侧面,一匹负责押送囚车的健马,突然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挣扎起来,带动旁边的另一匹马也受惊躁动。
拴马的绳索崩得笔直,木桩不停摇晃。
几乎同时,靠近前排的矿工人群中,不知是谁惊恐地大喊了一声:“地动了!又地动了!”
本就神经紧绷的人群顿时像炸开的油锅,恐慌很快蔓延,他们推搡着试图向后涌去。
维护秩序的兵丁一时被冲得有些混乱。
“肃静!不许乱!”
厉钊的亲卫厉声呵斥,拔刀出鞘。
景明锐利的的目光投向刑台上的阿和。
按照她昨夜对镣铐做的手脚,在剧烈活动和汗水浸润下,此时内部的脆化机括应该已经生效,只需一个用力的扭动……
然而,阿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混乱就在她几步之遥爆发。
马匹的嘶鸣、人群的惊呼、兵丁的呵斥、刀剑出鞘的铿锵声……
所有的喧嚣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甚至没有试图利用身体的晃动去尝试,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重新看向了监刑席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目光无比直接地,锁定在了景明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怨恨,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一种……了然。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安排的把戏,我知道,但,我不配合。
景明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阿和……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台上的刽子手也被骚动影响,略显迟疑。
厉钊已然暴怒,猛地一拍桌子:“还等什么!行刑!”
“诺!”刽子手不敢再耽搁,稳住身形,再次举起了鬼头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钦在几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从人群外围走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神色从容,仿佛不是走向血腥的刑场,而是漫步自家庭院。
厉钊眉头一皱,但面对慕容钦,还是压下了火气:
“慕容先生?此乃法场,先生有何指教?”
慕容钦走到监刑席前,微微颔首:
“厉大人,景明大人,我方才于远处观望,见此女临刑前面容平静,目光澄澈,不似大奸大恶之徒将死之状,倒有几分……慨然赴死的意味。心下忽有所感。”
她转向刑台,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阿和能听见:
“阿和,你可知罪?”
阿和看着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
“罪?大人说我有罪,那便有罪。”
“你若此时幡然醒悟,指认同党,或交代异常能量根源所在,或可戴罪立功,求得一线生机。”
慕容钦的语气里有循循善诱的慈悲。
台下付原的心猛地一跳。
慕容钦这是在给阿和最后一次机会?
还是……另一种试探?
阿和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却有深刻的嘲弄。。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再次转向景明。
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
景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慕容钦这话,看似给机会,实则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到同党和根源上,而阿和看向她的这一眼,在厉钊和众人眼中,会是什么意思?
“冥顽不灵。”
厉钊失去了耐心,“慕容先生好意,此等顽徒不配领受!行刑!”
刽子手再无犹豫,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斩落!
“不——!”
付原发出一声压抑的短呼,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鲜血喷溅声并没有立刻传来。
“铛——!”
一声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
付原猛地睁眼,只见刽子手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的鬼头刀竟然被崩开了一个缺口。
而阿和……阿和依旧站在原地,脖颈处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妖……妖孽!”刽子手骇然失色。
台下人群瞬间哗然。
“她有妖法!”
“是那股邪能护体!”
厉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她安排的后手。
阿和身上……还有什么?
阿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平静的漠然终于被打破。
她再次看向景明,这一次,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
“你看,我终究……还是不该烂在这里。”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阿和猛地向前一冲,
不是冲向台下,而是径直撞向了旁边刑台粗糙坚硬的原木立柱。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终于迸溅开来,染红了斑驳的木柱,也染红了她身上脏污的囚衣。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刑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付原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景明僵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在阿和撞向木柱的那一刹那,全盘落空。
阿和不仅不逃,还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这场行刑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厉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色阴沉如水。
他盯着阿和的尸体,又扫了一眼崩口的鬼头刀,最后目光狐疑地在景明和慕容钦之间逡巡。
这事,透着邪性。
慕容钦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刑台上逐渐蔓延开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厉大人,看来此女身上所染异常之深,远超预估,竟能护体抗刀,最终自绝,此案……恐非寻常矿难凶徒那么简单,景明大人。”
她转向景明,银眸深邃。
“后续之事,还需您多多费心,彻查其能量根源,以及……她临死前所言所行,究竟是何用意。”
她把皮球,又轻轻踢回了景明脚下。
景明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和失算中稳住心神,起身,对厉钊拱手:
“下官……遵命。定当……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