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时间仿佛流逝得更慢。
与付原那间尚有高窗的静室不同,真正的地牢底层只有昏暗如豆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牢房栅栏的阴影。
常年不散的潮气和隐约的排泄物味道,属于绝望和遗忘的沉闷。
阿和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付原被带走后,这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不知从哪个缝隙传来的滴水声。
嗒,嗒,嗒,像是漏刻声,又像是生命在缓慢漏尽。
她闭着眼,却并未睡着。
白天官兵的例行检查,让她耗费了些精力,那些人对她可没对付原那么客气。
阿和照旧用敷衍的态度应对,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还是没认出我。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点刺痛感。
阿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耳垂下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当年在矿区被碎石划伤留下的。
现在疤痕还在,只是被蓬乱的头发遮住了。
而景明……恐怕连她这个人,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四岁那年,阿和干瘪得像根豆芽菜,在地里被工头找茬,饿得眼前发黑,在废矿坑边缘摇摇欲坠。
“小心!”
清冽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
阿和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绿色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主人很年轻,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不是粗鄙男人的打扮,眉宇间有种阿和从未见过的明亮和……
怎么说呢,一种让她自惭形秽的干净。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是刚刚被工部派到矿区历练的景明。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简单又迅疾。
景明雷厉风行地查清了克扣口粮和欺压童工的事,那个总是凶神恶煞的工头在她面前点头哈腰。
景明甚至没多看那工头几眼,转身,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分出几块饼,连同一些铜钱,塞到阿和手里。
“离开这里,”她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女孩子,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阿和攥着带着对方体温的饼和钱,呆呆地看着她。
景明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继续去巡查其他矿道了。
那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消失在昏暗曲折的坑道深处。
“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就是这句话,和那双清澈坚定的绿眼睛,支撑着阿和离开了矿区,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
她做过学徒,跑过码头,混过三教九流,见识了人心的险恶和世道的艰难,心里却总留着一点关于女官和那句话的念想。
她听说景明升迁了,调走了,最后又回到了阳甲城,成了手握实权的矿务监理。
鬼使神差地,阿和也回来了。
她没有去找景明,只是远远地,在矿区的风沙尘土里,在官道旁看热闹的人群中,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个曾经给予她一线生机的身影。
景明变了。
官服取代了劲装,沉稳取代了青涩,眼神里的明亮被深沉所覆盖。
她变得更像大人了,行走坐卧都带着官威。
可阿和固执地觉得,那层坚硬的外壳下,应该还有那个会对她说“不该烂在这里”的人。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将一切都炸得粉碎的癸亥之震。
她当时就在附近,远远跟着景明的巡查队伍。
并非有什么预谋,只是……想离那道光近一点。
然后,毫无预兆地,冰冷刺目的光芒从矿洞深处爆发,地动山摇,巨石崩落。
她只来得及抱头蜷缩,便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剧痛和耳鸣淹没了一切。
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医棚脏污的顶棚,然后是周围痛苦的呻吟。
她挣扎着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听属下汇报的景明。
那一刻,阿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想喊她,想告诉她自己是当年那个小丫头,想……
但景明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掠过她,和其他伤者没什么不同,像是在清点损失,计算麻烦。
然后,因为测异盘的指针正微微颤动,那目光停在了阿和身上。
景明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
她蹲下身,开口的语气让阿和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当时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什么?身体有什么感觉?”
阿和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记忆中更成熟,也更冷硬。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曾经清澈如泉,如今却像深不见底的幽潭,映不出她卑微的倒影。
隐秘的多年念想,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用最油滑轻浮的语气开始胡诌。
“大人,小的当时就路过,被震懵了,啥也没看清啊……感觉?就是疼呗,浑身都疼……”
景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旁边的医官和侍卫记录。
之后,测异盘反复确认她身上的异常能量残留。
再之后,她就和其他几个有类似情况的矿工一起,被请到了这地牢深处,美其名曰观察治疗,实则是隔离审查。
景明后来又来过两次,问得更细,眼底的怀疑也更深。
阿和的心也越来越冷,那点残存的温暖回忆,被现实彻底冻结,只剩下尖锐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你救了我,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把我推进另一个深渊?
凭什么你认不出我?
还是说,对你而言,当年那个小丫头,根本就无足轻重,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转身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阿和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有些吓人,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点委屈。
她狠狠地捶了一下身下冰冷的稻草垫,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付原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囚禁生活。
那个看起来有点愣的女人,身上带着和那场爆炸同源却又不完全一样的气息。
阿和本能地察觉到她的不同,也敏锐地感觉到,景明对付原的态度,似乎比对其他人更特别一些。
不是更温和,而是更重视,更像是在对待一个需要仔细研究的样本,而非单纯的嫌疑犯或病人。
这让她对付原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有同病相怜,又有一种隐约的嫉妒。
凭什么你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即使是这种冰冷的审视?
所以那天晚上,她才会忍不住出声,半是无聊,半是试探,也半是……想从这个新来的同类身上,找到一点打破这潭死水的可能。
“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小鸡仔。”
阿和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对着漆黑的牢房无声地说。
“也让我看看,景明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翻腾的思绪强压下去,只剩下那规律到令人发疯的滴水声。
嗒……嗒……嗒……
接下来的几天,付原过上了某种奇特的规律生活。
清晨在透过高窗的微弱天光中醒来,她对着墙壁做一套广播体操,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早饭后,开始对着纸笔创作,继续完善胡编乱造的异常能量研究报告。
但她其实写得极其认真,甚至开始画一些抽象的示意图,用墨点表示稳定灵能,用扭曲的线条表示冲突能量场,旁边做上标注,力求看起来高深莫测煞有介事。
偶尔写累了,付原就托着下巴望着高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角天空发呆。
虽然系统是稳定了,也不知道阿炭这只在这个时代看起来很奇怪的猫,在外头会不会出什么事。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付原的召唤,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