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原被抓的当日傍晚,静思轩内。
慕容铮推门而入,带进的夜风让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她反手关上门,看向窗边的慕容钦:
“阿钦,付原在北矿,被景明以《矿禁》之名当场拘捕,测异盘和镇灵枢都动了,你给的凭证,现在在景明手里。”
“嗒。”
慕容钦落子的声音极为平稳。
她抬起眼,银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嘉禾,”慕容钦唤她的字,声音里没有波澜,“我知道了。”
“知道了?”
慕容铮走到棋案对面,并未坐下,双手按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
“阿钦,她是你的人,她拿着你的凭证,在景明严查的地方被抓个正着,景明会怎么想?
她会认为付原是你派去探查北矿异常、甚至干扰矿务的!下一步,她的矛头就会指向你,指向这处别院!你引来的麻烦,可不仅仅关乎她一个人的死活。”
慕容钦将指尖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动作慢条斯理。
“麻烦?”她微微抬眸,看向面露焦躁的慕容铮,“嘉禾,你见过的风浪不少,一张凭证,几句揣测,就能算作实证,定我的罪么?景明是官,不是匪,她总要讲规矩,讲证据。”
“规矩?证据?”
慕容铮被气笑了,站直身体,目光锐利。
“景明查北矿异常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早已成了执念,现在一个引发能量暴动人撞到她手里,你觉得她会轻易放过?
她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咬死这条线,用尽办法撬开付原的嘴,然后顺理成章地请你去问话。
到时候,你如何解释你与付原的关系?你让她去北矿的目的?阿钦,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面对慕容铮的质问,慕容钦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银眸中的光更凝实了些。
“那依嘉禾之见,我该如何?从一开始就不该收留这个来历不明的付原?还是在她提出想去北矿看看时,严词拒绝,并将她拘在别院?”
“你至少该提醒她!”
慕容铮的声音沉了下去:“提醒她景明在查,提醒她《矿禁》的厉害!而不是给她一张凭证,就让她像个傻子一样闯进去!
阿钦,你别告诉我,你没料到她会撞上景明,你究竟是疏忽,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静思轩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良久,慕容钦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
“是,我是故意的。”
她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慕容铮一时语塞。
“北矿的异常需要被触动,才能观察其反应,景明的底线和掌握的情报,需要一块够分量的石头去试探。”
慕容钦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付原,她能让节点起反应,也能引起景明的兴趣。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风险……”
她微微停顿,银眸中掠过一丝权衡:
“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我已透底给她,她若能从景明手中挣出一条生路,甚至反过来为我们探明些东西,那她的价值才算真正显现。
她若不能……那也只能证明,她不过如此,不值得我继续投入精力。
至于因此可能引来的关注和问询,我自有应对之法,嘉禾,你担心的那些麻烦,在我看来,尚在可控之内。”
“自有应对之法?可控之内?”
慕容铮重复着这两个词,“阿钦,你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投石问路的工具,还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她的生死和价值?”
“不然呢?”慕容钦反问,“嘉禾,这世间人与人的关联,大多不都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我提供庇护和线索,她提供她的不同和可能带来的信息,很公平。
至于情感用事,无谓的仁慈……那只会让我们看不清前路,甚至一起坠入深渊。”
“好,好一个公平。”
慕容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阿钦,你有你的行事之道,我无权干涉,但阳甲是我的防区,慕容氏的声名和稳定,也与我职责相关。
你引来的这场风波,若真波及过广,影响到边防守备或宗族安宁,我不能坐视不管。”
她说完,不再等待慕容钦的回答,转身便走。
“嘉禾。”慕容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好你的军务便是,付原与景明之事,我既已落子,便有后续的棋路,不劳费心。”
慕容铮脚步未停:
“但愿你的棋路,别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轩内,慕容钦独自静坐。
她伸出手,从棋罐中重新拈起那枚黑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石。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绝而沉寂。
慕容钦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自语道:
“让我看看,你的求生欲,到底有多强……”
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付原,刚刚结束了与景明的对话,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待着她的检测。
景明抬起举着镇灵枢的手。
下一秒,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嗡鸣声在狭小的牢房里传开。
付原感到头皮微微发麻,腕间的义体似乎也跟着变得灼热。
“放松,不要抵抗。”
景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抵抗只会让侦测更痛苦,也可能触发镇灵枢的压制反应。”
付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
她摊开双手,做出全然不设防的姿态,但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景明向前一步,距离付原不过一尺之遥。
镇灵枢顶端的晶石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附进去。
光晕的中心,对准了付原。
付原立刻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扫过自己的身体。
那很像在阿斯忒瑞亚的扫描仪,不是物理上的接触,更像一把无形的梳子,缓慢梳理过她的四肢百骸和每一寸肌肤。
它甚至试图钻入更深层的意识。
付原咬紧牙关,保持着呼吸平稳。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与系统残留相关的能量,在镇灵枢的探查下,本能地蜷缩隐藏。
系统本身也进入了某种静默状态,脑中微弱链接暂时切断。
镇灵枢的光芒在付原身上游走,尤其在手腕印记所在的位置,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光芒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晶石内部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动。
景明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确实捕捉到了残留的异常能量痕迹。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性质。
与记录中癸亥之震的爆发性银白能量不完全相同,更加内敛有序,却又与这个世界的基础灵能格格不入。
付原就像一滴不属于这片水域的油,虽然细微,却顽固地存在着。
但让她更在意的是另一点:这能量残留,似乎与付原自身的生命印记结合得非常……紧密,几乎到了完全融合的地步。
更奇怪的是,当镇灵枢的力量试图深入探查付原的意识时,却遇到了一层难以穿透的隔膜。
“有趣。” 景明心中默念。
这个付原,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仅仅是能量残留者,其生命本质似乎就透着异常。
光晕缓缓收敛,镇灵枢顶端的晶石光芒黯淡下去,嗡鸣也随之停止。
景明收回手,深绿色的眼眸审视着付原,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记下来。
付原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有不稳。
“你体内的能量残留,性质特异,与你结合紧密。”
景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并非单纯的污染,你所谓家传秘术,恐怕不止于感应吧?”
付原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不能承认系统的存在,同时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回大人,家中古籍残缺,只言片语提到,祖上似曾遭遇过类似的能量侵蚀,侥幸未死,反而因祸得福,身体与之产生了某种……共生,代代相传。
到我这里,便只剩这点微末的感应之能,且时灵时不灵,此次矿心能量,与古籍中描述的颇为相似,故而感应强烈,贸然靠近,酿成大祸……实非小人所愿。”
景明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镇灵枢的杖身。
“共生……所以,你能感应,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或触发此类能量?”
“小人不知。”
付原低下头,表现得惶恐而困惑,“这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应到,以往只是偶尔有些莫名心悸或幻觉,家中长辈也只说是血脉遗泽,不必深究。”
景明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