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原看着阿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过分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快速权衡。
这女人不简单,而且显然对景明和矿洞的事有所了解。
“行,我给你讲。”付原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压低,“但我得先有口水喝,嗓子冒烟了。”
阿和在那边似乎乐了:“事儿还挺多。”
片刻,从铁栏的缝隙里,竟然真的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面有小半碗浑浊的冷水。
付原没嫌弃,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
她把碗递回去。
“我叫付原,是个大夫,南边来的。”
付原开始编织故事,“家里传下来点偏门手艺,能感应些……不太寻常的地气脉动,前阵子路过阳甲城,总觉得北边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很不稳当,像要炸开似的,我没忍住,就想法子混进矿洞想看看。”
她半真半假地掺着信息,观察着阿和的反应。
“然后呢?看见啥了?”阿和听得似乎挺起劲。
“看见……一团蓝得发黑的光,在矿心最底下。”
付原描述着水晶簇,但隐去了阿炭吸收的细节,“那东西能量强得吓人,而且给我的感觉……很凶,不像一般的灵能矿石那么温和,我刚靠近,矿道就开始晃,石头往下掉,我拼命往外跑,半路就塌了,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就这?”阿和语气里带了点失望,“没捡着点啥?没看见点……别的玩意儿?”
“别的?”付原故作茫然,“除了石头和蓝光,还能有啥?哦对了,塌之前,好像是有几道特别快的蓝影子,没看清是蝙蝠还是啥,吓人得很。”
“蓝影子……”阿和咀嚼着这个词,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那景明抓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异常的能量波动。”付原含糊道,“离那么近,沾上点不奇怪。景明大人好像对这事特别紧张?就因为我可能沾上了点能量,就要抓我审问?三个月前……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这么警惕?”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调整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阿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少了些戏谑:
“三个月前啊……那可不是出事那么简单,那天下午,矿底下……亮了一下。”
“亮?”
“嗯,亮得邪门。”
阿和仿佛陷入回忆,“不是矿灯那种光,也不是灵能矿石的蓝光,是……银白色的,冷冰冰的,唰一下,把整个黑窟窿都照透了,然后就是地动山摇,好些人当时就懵了,耳朵里嗡嗡响,好几天听不清声。”
“有人受伤吗?”付原追问。
“……有,也没有。”
阿和的回答很怪,“明面上,没人死,也没人缺胳膊少腿,但靠得近的几个……后来都不太对劲。
有个老矿工,干了三十年,鼻子灵得能闻出哪种矿脉富,震完之后,他闻什么都一股铁锈味,没俩月就咳血死了。
还有个年轻小子,眼睛变得特别尖,大晚上都能看清耗子跑,可人也变得神神叨叨,总说听见齿轮转的声音,后来……掉进废矿坑,没了。”
付原听得背脊发凉。
“景明大人就是那时候开始严查的?”她问。
“哼,她?”阿和的语气里是讥诮,“她啊,来得倒是快,板着张俏脸,把出事那块地方围得铁桶一样,碎片、石头渣子,连地皮都快刮走三尺,审人,查记录,没日没夜地琢磨,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矿底下埋了她家祖坟呢。”
“你也……在矿上?”付原试探着问。
阿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久到付原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幽幽地说:
“在啊,怎么不在。我运气好,当时离那亮的地方……挺近的。”
付原瞬间明白了,阿和是亲历者。
而且可能是深度受影响者之一。
所以她才能闻出自己身上的特殊能量残留!所以她才会被关在这里。
景明要将所有与那件事事件相关的人控制起来。
“那你……”付原想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和现在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我?我好得很啊。”
阿和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有人聊天,美着呢,就是不知道景明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这个小虾米,把我给放了。”
“景明大人她……好像很厉害,那短杖……”
付原将话题继续深入。
“那是镇灵枢,工部鼓捣出来,能真正用上战场的灵能兵器之一,可不是街上那些小玩意儿。”
阿和果然知道,“据说里面封存了一丝渊晶的力量,专破各种能量屏障和异动,景明能执掌此物,说明上头对她不是一般的信任。
小鸡仔,你落在她手里,想靠那点三脚猫的感应本事糊弄过去,难咯。”
她在提醒付原,景明不仅有法理,还有强大的实力和后台。
“那……《矿禁》又是什么?”付原想起景明提到的法令。
“《矿物异能能量及造物禁令》,北燕立国后就有的老规矩了,只是平时不怎么提。
大意就是,凡非本国掌握的、来源不明的、可能危害国本的能量形式或器物,一经发现,必须严控、上报、必要时销毁。
疑似关联者,一律收押审查,你身上那点异味儿,正好撞枪口上。”
付原的心沉了下去。
这法令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景明抓她,不仅是职责,可能还涉及更高的国家安全层面。
“就没有……通融的可能?比如,证明我没有恶意,或者……我的手艺对国家有用?”
阿和在那边似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得看你怎么证明,以及……你能证明到什么程度,景明那个人,认死理,但也不是完全不懂变通。
如果你能让她相信,你不仅是问题,还可能成为答案的一部分……也许,有那么一丝机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小鸡仔,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在这儿跟我唠嗑,而不是被拖去刑房过水吗?”
“……为什么?”
“因为景明虽然抓了你,但她还没给你定性。”
阿和的声音透着一种洞悉,“她在观察,在等,等更多的证据,等你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你展现出值得她另眼相看的价值。
三个月前那事,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会不会再来。
你,现在就是那根新冒出来的刺。”
付原豁然开朗。
阿和的话印证了她之前的推测。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付原问。
“等着,但也不能干等。”阿和慢悠悠地说,“把你的故事,你的手艺,还有你对那团凶光的感觉,好好捋一捋。
下次景明提审你的时候,别说废话,直接告诉她,你能感觉到什么,你觉得那东西可能是什么,对阳甲城可能有什么影响。
你得往帮忙解决问题上靠,别往我是无辜的上扯。在她那儿,无辜不值钱,有用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付原忍不住问。
阿和自己也是被关押者,而且似乎对景明有怨气,没理由帮一个陌生人。
隔壁安静了很久。
就在付原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阿和的声音传来,很轻:
“因为……这破地方实在太无聊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地钻进付原耳朵:
“我也想知道,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身上有它的味儿,也许……你能比我走得更远,看得更清。”
说完,隔壁再无声息,她仿佛已经睡着。
付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消化着今晚巨大的信息量。
景明在观察她,她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这次囚禁,获取信息,理清思路,甚至……为自己争取一个不同的身份?
夜深了,地牢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