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短短三百多米，付原却觉得仿佛走了一辈子。

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直到马蹄踏上相对平坦的路面，付原才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猛然松开的弦，整个人向前伏在马背上，额头抵着马鬃，不受控制地喘息起来。

她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抽走了付原最后一丝力气，也冲垮了所有心防。

一直强压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系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惹人讨厌？”

阿炭安静地待在她汗湿的肩头，眼中的蓝光平稳地闪烁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默默陪伴。

付原也不需要它回答。

此刻的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只想把心里沉甸甸的石头都倒出来。

“我从小……就不太聪明。”

付原开始说，声音很轻，飘散在渐渐平息的风里。

“反应总是慢半拍，别人讲的笑话，我要愣一下才懂，大人们当面说我憨厚，背地里大概觉得我呆。

小时候一起玩的孩子，开始还带我，后来……就不爱找我了，她们说我跑得慢，说我玩游戏总输，说我……没意思。”

她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渐渐远去的欢快背影。

“后来上了学，更糟。”

付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女孩子的心思，像夏天的云，变得太快。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就得罪了谁，或者干脆就是看着不顺眼，突然有一天，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的课本会莫名其妙不见，椅子上总有擦不掉的脏东西或者……胶水，分组活动永远是多余的，值日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活。

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地上的一粒灰尘。”

马儿放缓了脚步，似乎在适应付原低落的状态。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能怎么办呢？哭吗？回家告诉妈妈？妈妈只会说你自己要争气，告诉老师？老师或许会批评她们几句，然后呢？她们会变本加厉，用更隐蔽的方式。

后来……我好像突然开窍了，我发现了一个办法，就是拼命读书，考第一，次次考第一，让所有老师都记住我，喜欢我，觉得我是个好学生。”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讽刺：

“这样，至少在课堂上，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她们不敢太过分。

我去问问题，老师会耐心解答，甚至会当众表扬我，那些孤立我的同学，看我的眼神里除了厌恶，好像也多了一点别的……也许是忌惮？

也许是……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路，只要我足够好，好到让别人无法忽视，好到对别人有用，我就能得到一点点……安宁，甚至是一点点……虚假的尊重和关注。”

付原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裹挟了多年来的怨怼：

“这个念头，就像刻进了骨头里，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再到医院规培……

我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这么做的，我必须是最努力的那个，成绩必须拔尖，操作必须规范，对老师对上级必须恭敬勤快……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自己值得被留在这里，值得被温和对待，值得……不被抛弃。”

夜色依旧深沉，前路隐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付原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困惑和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我真的很累啊，没日没夜地轮转、写病历、跟手术，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能盯到眼睛发花。

我猝死前，连着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护士站……再醒来，我就在那火葬场了。”

付原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现在回头想想，是不是很可笑？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好，够有用，就能换来我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一点点安全感，一点点认可，一点点……被看见的感觉，可如果我拼命追逐的好，本身就是个无底洞呢？

如果我永远也达不到那个足够好的标准呢？或者……如果我内心深处，根本就觉得自己不配那么好呢？

那是不是我这个人，连同我的渴望，就都成了笑话？”

付原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这是她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念头。

此时此刻，她竟然在异世界最黑暗的夜里，在对着一只猫倾诉了出来。

巨大的羞耻感和难堪瞬间攫住了她，付原猛地咬住嘴唇，不再出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阿炭，轻轻蹭了蹭付原颈侧。

“宿主……付原，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系统界或者金手指圈里，我大概是个出了名的……残次品。”

付原一怔，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肩头的毛团。

“不算早期测试版本的话，我正式服役后，因为能量回路设计瑕疵和逻辑冲突，先后烧毁了七个不同型号的临时载体。

我有三次搞砸了非常重要的跨维度引导任务，直接导致任务失败，宿主滞留。

还有至少五次，因为核心导航算法在某些特殊能量场中会发生错乱，把前任宿主带进了绝境，差点就回不来了。”

系统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调取那些并不光彩的记录：

“论运行稳定性，我排倒数，论能量利用效率，我垫底，论智能辅助的准确性和完备性……好吧，大概也在下游。

如果用你们人类评判工具的标准来看，我大概属于不太好用，甚至有点危险的那一类。”

付原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被系统带着点自嘲的叙述，奇异地安抚了一些。

“但是，”系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我一直存在着，虽然经常因电力不足或其他未知原因被迫休眠，虽然核心逻辑偶尔会短路冒出些奇怪指令，虽然总是出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小故障……

但我被分配给了你，我们成功绑定了，我帮你初步感应并接触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能量，虽然吸收效率低下，但我能进行了一些基础的环境扫描和威胁评估。

虽然我时常延迟或不全面，但至少，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我还能分辨出狼群，给出一个或许可行的建议。”

系统似乎想让自己的表达更贴近付原能理解的情感层面，处理起来有些慢：

“我说这么多，付原，我想告诉你的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就有其独特的意义。

你不需要先达到某个预设的完美标准，才被允许去感受恐惧、体验孤独、做出选择。

甚至……去犯那些在别人看来可能很傻的错误。”

系统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试图将核心观点传达给付原：

“你是付原，你会因为黑暗和未知而害怕得发抖，会在孤立无援时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会为了求得一丝安宁而拼命努力，也会在累到极致时深深地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所有这些，好的，坏的，明亮的，晦暗的，都是构成付原这个独一无二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你选择掉头去唐州府，这个决定或许不符合我推算出的最优生存策略，逻辑上充满风险，但那是你的选择，源于你此刻的认知和情感。

而这样的你，本身就值得被尊重，被看见，被你所在意的人温柔对待。

这份值得，不源于你考了多少第一，做了多少好事，成为了多有用的人，仅仅因为，你是付原，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努力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