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冬砾沉默地走了出来。
她没收付原的钱,反而掏出一点铜币,混合着倒回裴青的口袋。
“往东南的官道一直走,到了黑弓山往再往北……”
说罢,冬砾将一匹黑马的缰绳塞到付原手里。
付原也不扭捏,感激地点点头,接过缰绳,又从房间里取回阿炭,有些狼狈翻身上马。
还好,从前去内蒙旅游的时候学过一点骑马。
她艰难地回过身,朝村子里的冬砾和赫连婆婆作揖,动作并不熟练。
理智告诉付原,这是一步臭棋。
她最后看了一眼慕容钦消失的方向,扯了扯缰绳,黑马嘶鸣一声,朝着通往唐州府城的官道驶去。
起初,要去唐州府的冲动像团火,烧得付原暂时忘了对黑暗的本能畏惧。
可很快,当村里的灯火彻底被甩在身后,官道两旁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时,心中被强行按下的恐惧,又从付原脚底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越勒越紧。
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星子也稀稀拉拉,吝啬地撒下一点惨淡的光。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墨。
唯一的光源是手里的火把。
更远处,山林间倏忽飘过不知是磷火还是野兽眼睛的光点,一闪即逝,却更添诡谲。
晚风穿过枯枝和岩缝,发出各种各样奇怪的声响,像呜咽,像窃笑,又像某种东西在悄悄靠近。
不知名的夜鸟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啼叫,划破寂静,每次都让付原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又狠狠砸回胸腔。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掌心黏腻冰凉,全是冷汗。
而大腿内侧早就被粗糙的马鞍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颠簸对付原来说,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最可怕的是那无边的黑暗,它好像有了重量和形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堵住她的口鼻。
付原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各种恐怖的画面:
路边草丛里露出獠牙的野兽,黑暗里蛰伏着的山匪,甚至……
这个世界既然有灵能,有分化的Omega坤仪,会不会也有什么灵异的怪物?
它们是不是就藏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正无声地窥伺着她这个外来者?
“系……系统?”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又轻又颤。
“你……你还在吗?周围……有没有……什么东西?”
付原连安全两个字都不敢问出口,仿佛一问,就会惊动黑暗里的存在。
怀里的毛团动了动,系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它的电子质感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类似人类的含糊:
“宿主,我在,低功耗环境监测……持续进行,未侦测到……高威胁能量聚集,但……”
它顿了顿,似乎在分析数据,“前方右侧,树林边缘,约320米处,有复数小型恒温生命体信号聚集,行为模式分析……高度疑似……狼群,正在……评估威胁等级。”
狼?!真的是狼?!
付原猛地勒紧缰绳,黑马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扬起。
她死死抱住马脖子,才将将没摔落,随后惊恐万状地瞪向系统指示的方向。
明明那里只有更浓重的黑暗,但凝神细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充满野性的嚎叫,若有若无,却比任何清晰的声响更让人毛骨悚然。
恐惧如同海水倒灌,瞬间淹没了付原的头顶。
她的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灌了铅,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付原想掉头逃跑,可身后的来路同样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谁知道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跨下的黑马也明显焦躁起来,不安地喷着鼻息,踏着蹄子,死活不肯挪动一步。
完了。
前有未知的狼群环伺,后无可靠的退路。
强烈的绝望和孤独扼住了付原的咽喉。
穿越以来所有的压力和痛苦,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化成了实质,冲垮了付原勉强维持的镇定和勇气。
“呜……”
一声带着哭腔的哽咽从她喉咙里逸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瞬间模糊了付原的视线。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的声音破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系统,更像是在绝望地诘问自己。
“我明明……可以走那条小路……我明明……就不该回头……我从来……就不擅长这些……我只会添乱……只会拖累别人……”
她想起了沈一然。
那个无论在阿斯忒瑞亚还是在这里,都仿佛天生属于战斗的女人。
如果是沈一然,她会怕吗?
大概不会。
她大概会冷静地评估,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有效的路线,或战或走,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吓得浑身发抖,连缰绳都快握不住。
可自己不是沈一然。
她只是个怕黑怕孤单,却还要强撑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系统似乎捕捉到了付原的情绪波动,从她怀里艰难地钻出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一次,它响起的声音,多了试图模仿人类安抚语调的笨拙:
“宿主别怕,我扫描过了,只是一个小型狼群,它们在徘徊观察,没有立刻发起攻击的意图。
我们的马匹,还有我们本身的气息,对它们有一定威慑力。
听我说,慢慢走,保持速度,不要突然停下,也不要加速狂奔,更不要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它们大概率……不会主动袭击体型相当的,仍在移动中的目标。”
付原用力吸了吸鼻子,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她强迫自己松开一点死死攥住的缰绳,轻轻抚摸着黑马的脖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好马儿……听话……我们慢慢走……慢慢走过去……没事的……”
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付原竭力传达的镇定,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终于迈开了步子。
它的速度不快,但蹄声稳定地敲击着地面,朝着前方那片吞噬了狼嚎的黑暗走去。
付原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幽绿的光点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也在同步移动,保持着一段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