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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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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年轻妇人,正半睁着眼,看到付原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能喂水吗?”付原问旁边照顾的妇人。

“能,早上喂了小半碗米汤,没吐。”

付原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方向没错。

她站起身,对裴青说:

“石膏的量可以再调整,但对这种热毒深重的,清热是首要,另外,我昨晚想了想,或许可以试试在药方里加一点知母,配合石膏滋阴清热,避免过伤津液。”

一直背对着她们的刘郎中忽然转过头:“知母?你懂配伍?”

“略知一二。”付原学着古人的语气说,“家父曾教过,石膏配知母,如白虎汤之意,清阳明气分大热最效。”

她说这话时相当自信。

读研究生时,虽然主攻的方向是神经内科,但付原总喜欢忙里偷闲看点中医古籍当放松,张仲景的《伤寒论》也读了不少。

现在正好派上些用处。

至于家父这个称呼嘛……反正吹牛也不犯法。

刘郎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怒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白虎汤……你竟知道这个方子。”

“侥幸读过些医书。”

刘郎中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药柜前,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抓出一小把干枯的根茎:

“知母还有这些,够配几剂。”

裴青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就按付大夫说的,调整方子,刘老,您经验丰富,用量上还得您把关。”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付原施展的空间,又保全了刘郎中的面子。

老头脸色缓和不少,点了点头:“老夫省得。”

接下来的几天,付原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白天在棚区巡查,指导妇人们如何给病人翻身、擦洗、喂水,又督促乡勇定时洒扫、焚烧污物。

不仅如此,她还要和刘郎中讨论药方调整,记录每个病人的变化。

晚上回到厢房,就在油灯昏暗的光线整理病例,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从各种零碎的交谈中,慢慢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里确实叫洛州,是南陈国北境的重镇。

但三个月前,南陈与北燕在边境爆发大战,陈军大败,连丢三城。

如今议和条款已定,洛州及周边三县,即将划归北燕。

消息是十天前传到城里的。

当时的刺史连夜带着家眷和库银跑了,留下个烂摊子。

裴青这个户曹掾史,本是管户籍钱粮的,硬是被推出来主持大局。

“裴大人也不容易。”

一天傍晚,付原在给一个老妇人喂药时,听旁边帮忙的李婶低声说。

“上头的人都跑了,就她留下,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在城里,也没带走。”

“她成亲了吗?”

付原随口问。

李婶摇摇头:

“听说定过亲,未婚夫死在三年前的边患里了,之后就一直没再议亲。”

付原手上动作顿了顿。

又过了两天,她从阿昌那里听说更多。

裴家本是洛州本地的小士族,裴青的父亲裴仲丙曾做到郡丞,早逝。

她是独女,自幼读书习武,十八岁通过吏部试,成了洛州为数不多的女官。

这些年,裴青也算是勤勤恳恳,在百姓中风评不错。

“本来今年考核过了,就能调回京里任职。”

阿昌一边帮着抬水缸,一边叹气。

“这下好了,全完了。”

“北燕……会怎么对待留下的官员?”

付原问。

阿昌脸色黯了黯:

“谁知道呢,听说燕人野蛮,对南人尤其苛刻,前年攻破泾阳城,守城官员全杀了,家眷充作奴隶……”

他没再说下去。

付原也没再问。

到第三天傍晚,裴青叫她去指挥棚。

油灯下,她递过来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纸上记录着这几日的疫情数据。

付原快速扫过一边。

重症死亡人数从第一天的九人,降到今天的三人,轻症新增人数也在减少,有十一人高热退去,转入恢复期。

“效果出来了。”裴青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

“还不够。”

付原放下纸,“传染源还没完全切断,我这两天注意到,城西那片棚户区,几乎家家都有病人,那里地势低洼,污水横流,怕是病根所在。”

裴青揉着眉心:

“我知道。但那边住的多是逃难来的流民,不归官府管辖,前几日派人去,差点起了冲突。”

“让我去试试。”付原说。

裴青抬起头:“你?”

“我是大夫,又是外乡人,他们或许更容易接受。”

付原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看那里的环境,或许能找到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裴青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但必须带阿昌和两个乡勇一起去,天黑前必须回来。”

“明白。”

第二天一早,付原带着简易的药箱,跟着阿昌往城西走。

越往西,道路越泥泞,房屋越破败。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又浓烈起来,还混合着排泄物的气息。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路边,看到他们,一哄而散。

阿昌脸色紧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付大夫,小心些,这边的人……不太讲理。”

付原没说话,目光扫过路边的水沟,沟里泛着可疑的泡沫,几只老鼠的尸体漂浮在上面。

她在一处窝棚聚集的地方停下。

这里大约住了二三十户,窝棚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几乎不见天日。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在空地上生火煮着什么,看到他们,立刻警惕地站起来。

“诸位莫怕。”

付原上前一步,声音放轻,“我是大夫,来看看有没有生病的人。”

妇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这时,最里面的窝棚里传来咳嗽声。付原循声走过去,掀开草帘。

里面躺着一家五口。

父母和三个孩子,全都面红耳赤,身上起疹。

最小的孩子已经昏过去了,呼吸微弱。

付原的心沉了下去。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

病症和棚区的一样,但更重。

这家人连出去领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等死。

“阿昌,回去叫人,把这家子抬到棚区去。”

付原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再找几个乡勇过来,把这片的污水沟全部填平,还有,告诉裴大人,我需要更多的石灰,和烧水的锅。”

阿昌愣了一下:“可是付大夫,这不合规……”

“快去!”付原难得提高了声音,“孩子快不行了!”

阿昌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付原留下来,开始给这家人做最简单的处理,喂水,擦身,把窝棚通风,事必躬亲。

周围的妇人慢慢围过来,有人小声问:

“你……你真能治这病?”

“能。”付原头也不抬,“但你们得配合。从今天起,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烧开,排泄必须去指定的地方,不得随意倾倒。发现有发热的,立刻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绝望的眼睛:

“这病会传染,但能治,想活下去,就按我说的做。”

人群沉默着。忽然,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半碗浑浊的水:

“大夫……求你,看看我孙子……”

付原接过碗,走到下一个窝棚。

那一整天,她走遍了城西的每一个角落,查出了十七个新病例,全部转移到棚区。

又督促乡勇填平了三条污水沟,付原组织起十几个妇人,在空地中央架起大锅,教她们如何烧水,如何用石灰消毒。

傍晚回到厢房时,她几乎累瘫在地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污,嗓子也哑了。

阿炭从角落里挪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付原伸手摸了摸它,感觉猫似乎比前几天有精神了些。

“扫描完成……”

微弱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环境数据更新……瘟疫类型推测:鼠疫杆菌变异株……传播途径:鼠蚤、飞沫、接触……有效防治手段:隔离、灭鼠、消毒……”

付原猛地坐直:“鼠疫?”

“可能性87%……”

阿炭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建议:找到源头……否则……会反复爆发……”

鼠疫。

付原在脑中快速搜索着关于这种古老瘟疫的知识。

高烧、皮疹、呼吸困难……确实像肺鼠疫或败血型鼠疫的症状。

如果是鼠蚤传播,那么灭鼠才是根本。

但在这个时代,谈何容易?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皇权、战争、阶级、瘟疫,她不过就是个不幸卷入其中的外来者,又能怎么做呢?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付原睁开眼,看向墙角蜷缩的阿炭。

“我会找到办法的。”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无论这个世界有多难,我都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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