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
这一次,她没有询问,没有等待许可,而是直接做出了决定。
顾梦川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什么也没说,只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率先向门口走去。
沈母慌了神,急忙跟上:
“这……这就要走了?不多坐一会儿吗?顾总,我……”
沈初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终结般的意味,“保重。”
不知是否被沈初的语气镇住,沈母不顾礼仪,并没有出门相送,只有黄阿姨抹着泪舍不得沈初离开而挽留。
“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这么快就要走。”
“嗯,阿姨,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沈初同样泪眼婆娑,趁顾梦川回头之际,一边寒暄一边将一枚芯片塞进黄阿姨的手里,低声道:
“如果……我姐姐回来了,请阿姨务必把里面的信息实时传递她,我已经调试好了,能随时发送信号。”
黄阿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虽然顾梦川已性情大变,但沈初仍处于顾氏的监视状态下,她仍不敢赌。
若是姐姐真因为得罪了大人物而出事,直接联系她,对两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走出门,波塞亥斯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沈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随着那扇门的关闭消失了。
顾梦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突然开口,语气缓和:
“想去海边走走吗?”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但顾梦川罕见地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有一点霸道:
“你不想,我想,陪我去。”
沈初微微一愣,看向顾梦川。
阳光倾洒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原有的凌厉。
波塞亥斯的海岸线粗糙且真实。
顾梦川的高跟鞋陷进沙子里,她皱眉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肩膀微微起伏。
“你也脱了吧。”
她忽然回头对沈初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初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沙粒透过袜子传来,沈初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冈萨雷斯识趣地停留在远处的海岸步道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初沉默地走在顾梦川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
“海风腥,但比里面的空气干净。”
顾梦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戳破了沈初的压抑。
她没等回应,转身朝海岸线走去,步伐不快。
沈初愣了一下,看着顾梦川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粗糙的沙砾在脚下作响。
两人停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旁。
沈初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却没有焦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像是不自觉的低语。
“姐姐还在的时候,家里……至少像个家。”
顾梦川没有看她,同样望着海面,只是静静听着。
“姐姐出事以后,一切都变了。他们怕被牵连,急着划清界限,好像姐姐从来不存在一样。”
沈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细小的裂缝,“然后……就是我。”
她没有明说“就是我”后面是什么。
“有时候我在想……”
沈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姐姐当初能得到一点公正,一点帮助,是不是就不会……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是不是就不会被当成……”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极轻的抽气,消散在海风里。
就在这时,顾梦川开口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所以,其他的任何人或事都是不可靠的,血缘、家庭、承诺……”
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沈初脸上:
“但有些东西,不该是这样。”
沈初抬起朦胧的泪眼,不解地望向她。
“一个社会的底线,不应该是让一个家庭,因为一场变故,就轻易地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抵债。”
顾梦川的语气依旧平稳。
“不应该是让失踪的人无声无息,让活着的人只能依靠出卖自己来生存。”
她的视线重新投向广阔的海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初耳中:
“那个医疗项目,我必须推动它普惠。不仅仅是为了治病。”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就像刚才遇见的那个孩子......他不会只偷这一次。”
沈初撇过头,似乎是默认了。
“今天偷,明天偷,直到有一天偷不动了,或者......偷到不该偷的人,然后就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那些工人说得对,在有些人眼里,底层人的命连EPC的焚化炉都不配进。”
海浪在她们周围翻滚,顾梦川的声音冷极了:
“但凭什么?”
她突然转身,眼中燃烧着某种沈初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个医疗项目,我必须做,不是施舍,是......”
话语戛然而止,顾梦川像是突然惊醒般别开脸。
“我在厄琉西斯的宴会上,见过有人为一条狗花掉足够养活整个蜂巢街区一年的钱。”
她换了一种语气,带着轻蔑,“而那些人,却连最基础的医疗都得不到。”
沈初敏锐地察觉到顾梦川突然的转变。
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顾氏集团首席行政官的姿态。
“所以你要把价格压下来?”沈初轻声问。
顾梦川冷笑一声:
“我要让那些在宴会上夸夸其谈的人看看,他们眼中不值钱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暗沉的海面,声音突然变得轻蔑:“毕竟......谁又比谁更高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