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仪器的声音一下子刺破粘稠的血色梦境,把我从那些破碎的画面和窒息感中强行拽了出来。眼前是医疗部观察室惨白的天花板,鼻端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胀痛得厉害,然后下意识看向外面的监控室。
戴着狗头帽子的老头正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一边毫无形象地挖着鼻孔,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仙贝?
是卡普回来了。
似乎察觉到我醒了,他转过头,隔着玻璃朝我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然后三口两口把剩下的仙贝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推门走了进来。
他领着我从生物实验室回去家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影,晃得人有些眼晕。
“哦,我回了一趟风车村。”他扣了扣耳朵,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玛琪诺说最近慢慢热起来了,怕你没衣服穿,让我给你带了一些夏天的衣服。”
“村长老头说随时欢迎你回去。”
”劳伦斯医生要我和你说之前很多士兵他都救回来了,让你别太有心理负担。”
“还有……”
“啊,麻烦死了,反正还有一堆人带话,但我不记得了啊哈哈哈哈。”
笑了几声,他停下来,像是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哦对,差点忘了,”他递给我一张纸条,“玛琪诺给你的。”
我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上面是一串数字。
“她说她会等你的电话的。”
那些画面鲜活地涌上来,温暖的阳光、彩色的花束、食物的香气、喧闹的酒馆、哭闹的孩子、高耸的木质风车。
和月光、血液、哀嚎、痛苦、绝望。
我撇过头去,避开了卡普的视线,也避开了窗外那片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阳光。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说话。
因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夏天可能因为太阳太晒了,晒得海贼扎堆出海,卡普的工作量飙增,于是把我丢去了海军学校的泽法那里做身体控制训练。等到我知道萨博死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已经是秋天快接近冬天的时候了。
刚执行完一个长期任务的卡普挠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哦差点忘记告诉你这件事情。”
萨博?出海?
炮击?天龙人?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块,砸进我的耳朵,又沉进胃里,冻住了五脏六腑。我的脑子一片轰然,嗡嗡作响,几近一片空白。可我的脸,我的表情,却像戴上了一张厚重僵硬的面具,麻木得不受控制。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肌肉的牵动。
“哦。我知道了。”
我只能挤出这几个干瘪的字。
然后他又说:“艾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能回去吗?
带着这双沾过无辜者鲜血的手,带着这副无法控制、曾差点杀死最珍视之人的怪物身体,带着刚刚得知又一个朋友已葬身大海却毫无同理心的人?
我这样的人也配回去?
“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平板的声音回答,然后转身,走开,脚步平稳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我躲到了训练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没有月亮,星星也很稀疏。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树叶哗哗响。然后,我看到了光。
两三只萤火虫,提着它们微弱的小灯笼,悠悠地飘过来,在昏暗的夜色里划出断续的、绿莹莹的轨迹。
我靠着冰凉的树干,静静地看着那点微弱的光上下浮动,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没有动,也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它们,慢慢地,飘飘忽忽地,飞远了。融入更深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
马林梵多的冬天不算酷寒,但海风凛冽。泽法老师大概是想检验这大半年训练的成果,或者单纯想给我点真正的压力。他随手从办公室拎来了一个正在找他谈事的男人——穿着花色骚气的衬衫,披着海军大衣,嘴里叼着雪茄,眉毛很凶,眼神更凶。
“萨卡斯基,拜托了,试试这小家伙。”泽法老师拍着我的肩。
“切,就这家伙吗?”花衬衫男人叼着根烟,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轻视,或者说,纯粹的、基于实力的漠然。
战斗开始得很快。
我积蓄了全部的力量、愤怒、还有那些无处安放的痛苦和自厌,汇成一拳,轰向他。没有技巧,全是情绪。
打到、爬起来、再倒下。
“去死吧!”我带着全身的力气一拳轰向对面。
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的花衬衫男人轻轻伸出拳头,下一秒我被锤飞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狠狠撞在训练场边缘加固的铁丝网上,震得整个框架嗡嗡作响。喉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
“好了,到此为止。”泽法在旁边喊停。
“还没有!”我用手背擦掉血,从铁丝网上挣扎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但硬是撑住了。胸口闷痛,手臂发麻,但比这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力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剂。里面是蓝松博士根据我的血液样本和月狮特性调配的“催化剂”,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激发、并尝试引导月狮化的力量,蓝松一直想劝我尝试一下,但我一直不敢用。
“哦?现在要试这个?”泽法皱眉,但没有强行阻止。
我冷漠地点点头,拔掉保护套,将冰凉的针尖对准上臂血管,猛地推了进去!
一股灼热的能量从药剂处涌向全身,我感受到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全身噼啪作响,骨骼开始抽长,莹白色的毛发开始疯长。
鲜血。
月亮。
艾斯痛苦的、挣扎的脸。
他眼睛里那个怪物——是我。
我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指挥着被狂暴力量驱动的身躯,带着噼啪作响的幽蓝电光,再次扑向萨卡斯基!速度、力量,远超之前!
“哼,还是无法控制吗?”萨卡斯基终于挑了挑眉,似乎多了点“这才像点样子”的意味。他依旧没有闪避,只是抬手,覆盖上黝黑的、泛着红光的武装色霸气,精准地抓住了我撕裂空气的利爪。
“砰!”
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我再次被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行了,萨卡斯基。”泽法喊着高大的男人,“是要你逼出她的潜力,不是要你杀了她。”
花衬衫男人用余光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转过身去。
“不行。”
不能结束!
还不能!
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还没结束。”我在茫然的世界里清醒过来,挣扎着又冲了上去。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不甘,我猛地蹬地,再次冲上去,指甲划过空气,瞄准了他的后颈。
他停下了脚步,缓缓转回身,吐掉了嘴里燃了半截的雪茄。脸上的那道血痕,让他那本来就凶悍的表情,更添了几分煞气。
“有意思。”他哼了一声,随手将披着的海军大衣扯下,扔到一旁,露出里面更便于活动的衬衫和坚实的肌肉,“那就……再来。”
“看来前几个月在生物研究室做的精神训练和在泽法老师您这边做的身体训练还是有用的。”穿着白大褂的女士站在泽法身边,她看着刚刚恢复过来一丝清明,但又在战斗中逐渐开始狂暴的我,手上的笔记在记录着些什么,“虽然很快又失去意识了,但是已经可以短暂的控制自己了。”
“她的身体强度是有的,就看她自己后续的努力了,卡普这家伙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泽法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蓝松,还要从你自己的研究里空时间出来帮忙。”
“也难得有这样的案例,还是挺有意思的。”她温和的笑了笑,“话说卡普中将呢?他今天居然不在?”
“好像是老家有什么事情,所以回去了,这段时间把这小家伙丢在我这边了。”
骨头在呻吟,内脏在翻腾,嘴里全是铁锈味。月狮化的状态在持续的高压打击下,终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消散。强行激发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遍布全身、无处不痛的创伤。
“砰!”
最后一击,我被重重砸进地面,更深,更狼狈。这一次,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视野模糊,只看到训练场地面上扬起的灰尘。
还是……不行吗……
果然……我这种怪物……连掌控自己的力量都做不到……还谈什么……
眼前发黑,意识快要沉入黑暗。
一双穿着军靴的脚停在我面前。
萨卡斯基蹲下身。他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看着我的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轻视,但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好痛。
好难受。
没有力气。
我晃晃荡荡,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摔在了地方。
他伸出手,不是拉我,而是摘掉了我那顶即使在战斗中,也死死扣在头上、盖住耳朵的帽子。
猫耳暴露在空气中,敏感地抖动了一下。我想抬手捂住,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已经不需要这顶帽子来遮掩了。”
我涣散的目光看向他,有点听不懂他的意思。
“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意识深处,“如果你想要你所谓的‘自由’,想要保护什么,或者不再伤害什么……”
“那就变强吧。”
“强到足以制定你自己的规则。”
说完,他把帽子随手丢回我脸上,站起身。
“看来萨卡斯基还是很喜欢小米娅的嘛,”蓝松和泽法走进场内,来打趣他。
“啰嗦。”萨卡斯基转过身,没再看我。
“干得不错,”泽法老师温暖宽厚的手掌把我从坑里抱出来,动作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伤处,“进步很大了,丫头。”
我靠在他怀里,目光却还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萨卡斯基砸出来的、比我刚才躺的坑更大更深的凹陷,还有自己这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
“我还要多久……”喉咙干痛,声音嘶哑得厉害,“还要多久……才能变强……才能……控制这力量……”
还要多久,才能不再被这力量控制,反而驾驭它?
还要多久,我才敢……才有资格……回去见他们?
还要多久,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而不是带给他们灾难?
泽法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后倔强不服输的孩子。
“快了。”他说。
快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海军学校医务室干净的病床上,身上多处包扎,肋骨固定,动一下都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的。旁边床上睡着的其他伤病员发出均匀的鼾声。我睁着眼,看了很久天花板。然后小心地,忍着疼,跑到海军学校走廊的公用电话虫处。
我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响了几声,然后被接起。
“喂?是米娅吗?”玛琪诺温柔的声音从电话虫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关切。
我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沉默良久。
“……玛琪诺。”我蹲在走廊里,小声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睛酸涩得厉害,我想哭,想把今天挨的打、受的伤、心里的憋闷和恐惧都哭出来。
可是,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眼眶只是干涩地发疼,但是没都流不下来。
好想你。
好想你们。
……
冬天的时候卡普又要回去东海了。临走前,我犹豫了很久,把一件东西塞给了他。
是一件红色的毛衣,针脚依然不算特别整齐,但比去年那件已经好了太多。胸口的位置,用黑色的毛线,笨拙地绣着一只小猫的轮廓,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是我偷偷找蓝松博士要了毛线和编织书,在无数个训练的间隙,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手指被毛衣针戳出好多小洞。
去年的时候我想要送艾斯一件新衣服,但是我太笨了,试了很久很久,也没赶得及在他生日之前送出去,最后只能拿一盘临时学的断魂椒意面应付过去了。
“卡普先生……”我看着卡普有些忐忑,“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好不好。”
卡普接过毛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上面凹凸不平的小猫图案,又看了看我缠着创可贴、还有些红肿的指尖,挖了挖鼻孔,“不和我一起回去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卡普没再多说什么,“知道了。臭丫头,自己在这儿好好练!别给老子丢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会不会长高了穿不下了?
他会愿意穿我做的毛衣吗?
红色的,他穿红色应该很好看吧?像火一样。
他……会猜到是我织的吗?
我越想越乱,越想心越慌。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我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毛线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黑猫。
……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玛琪诺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米娅,”她的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有一个奇怪的人来村子里找你。”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是个长得像菠萝的先生,到处打听,说的特征……挺像你的。但我们怕是坏人,都没敢说认识你……”
“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刚开口,我就知道是谁。
是另一个我不敢见的人。
全身的汗毛在听到的时候就会全部竖立起来,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让人流下热泪的人。
“我不认识米蕾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颤抖,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
电话虫模拟出玛琪诺微微睁大眼睛、有些错愕的表情。
我顿了顿,用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语气补充,“你们也不认识。”
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自己心里异常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挣扎,没有泪流满面,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情绪。
不想见他。
不想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