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马尔科,好久不见?对不起我不应该自己偷偷跑出去,然后一直躲着你们?
还是马尔科我又做了一模一样的蠢事,我这种人就应该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玛琪诺似乎叹了口气,但没再追问,只是语气变得更为柔和:“好,我明白了。”
然后,她像是想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想让我知道,语气轻快了些:“话说,今天艾斯也在我这儿哦。我之前和你说过,他现在会定期来我这里‘学礼仪’吧?现在的艾斯可懂事多了,你要不要和他说几句?”
不想见他。
不想面对。
不想说话。
“不了吧……”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和回避,“如果你见到他……别告诉他我们有联……”
“那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在这里!”
电话虫里突然变成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艾斯火爆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过来。
“所以到最后,你唯一不联系的就是我,是吗?!”
是艾斯。
黑色的眼睛,映出怪物模样的我的眼睛。
我刺向他心脏的、覆盖着兽毛的利爪。
他抓住我手腕时,那颤抖却无比用力的、温热的小手。
我全身的力气,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被瞬间抽空。腿一软,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面,才勉强没有瘫倒。
“那天……对不……”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许说!”他粗暴地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尖锐痛苦。
“你要道歉,倒是给我当面道歉啊!”
电话虫被挂断,留下嘟嘟嘟的尾音。
他甚至连听我说完一句“对不起”都不愿意。
我维持着跌坐的姿势,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这点疼痛来压制住脑海里翻腾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巨响。
艾斯愤怒的脸。萨博温和的笑容。马尔科慵懒的眼神。玛琪诺担忧的目光。塞伦扭曲的狂笑。士兵们惊恐的惨叫。血。冰冷的月光。我那双属于怪物的、滴着血的爪子。
还有我自己。
那个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被打倒的我。
那个躲在被子里,因为愧疚而无声痛苦的我。
那个对着电话虫,却只能说出冰冷否认的我。
十六岁。
我来到了这个我曾经偷偷期待了很久的年纪。
十五岁的时候我总以为到了十六岁,我就会变得更勇敢,更有力量,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以为我会学着去爱,去表达,去拥抱。
但没有成为自己期待成为的人。
我以为我会学着越来越坦率、勇敢、学会去爱。
结果呢?
我依然懦弱、虚伪、逃避、无能。
我以为训练、变强、掌控力量,就能解决一切。可当真正需要面对的时候,我却发现,内心深处的那些怯懦、自卑、和自我厌弃,并没有随着力量的增长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深深埋藏,然后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轻轻一推,就全数暴露,打回原形。
我来到我期待了十六岁,却没有成为自己期待成为的人。
……
马林梵多的秋天来得突然,前几日还郁郁葱葱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染上了金黄与赭红,海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训练场边上的林荫小径。
就在这个落叶纷飞的季节,在一次高强度的对练中,我第一次,几乎全程,控制住了月狮化的状态。
没有失去理智,没有狂暴的杀戮欲望。虽然结束后依旧脱力,浑身酸痛,但那种清晰的、主导着强大力量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着迷。我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发力,能控制电光游走的轨迹,能在狂暴的力量浪潮中,牢牢守住意识的一叶扁舟。
这一次我终于感受到泽法说的“快了”。
泽法老师站在场边,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赞许的笑容。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问,“米娅,你的进步超出了我的预期。身体的控制、力量的运用、还有最关键的心性……你已经初步证明了自己。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正式加入海军学校?”
加入海军?
我愣住了。这个词,以前似乎离我很遥远。我留在这里训练,最初只是为了控制力量,为了不再伤害他人,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我从未想过,要将这份力量,用于“正义”,用于“保护”。
我这种人能保护别人吗?
这个连自己都厌恶、逃避的灵魂……真的能去承担“正义”的责任吗?
巨大的茫然和惶恐攫住了我。
“对不起,我想在想想……”我无法做出承诺。
“没事,”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孩子。你还年轻,这并不是一个需要立刻决定的答案。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我为你骄傲。记住,我等你,海军学校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那天晚上我问了孔雀。
她是蓝松的女儿,卡普先生的邻居鹤中将的孙女,现在正在海军学校读预备役。因为她刚吃完恶魔果实,经常晚上睡着了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总是在睡梦中把自己的舍友绑起来所以被单独调去一个房间自己睡,我有时候晚上太晚了不回卡普家的话就会去她那蹭住一晚上。
其实我没太和她说过几句话,但她好像已经自顾自地把我当成了朋友,经常在放假回家的时候在隔壁鹤中将家的阳台上对着我的房间大声喊我名字。
哦对,我和她的房间甚至互相对着。
“你为什么加入海军。”我问她。
“诶?”她正穿着印着夸张花纹的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我的问题她合上书,盘腿坐好,咬着手指想了想。
“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耶。我外婆是海军中将,我爸爸也是海军,我妈妈在生物实验室,但也算海军编制,家里其他亲戚也大多在海军当文职或者后勤……好像从我出生起,大家就觉得我以后也会是海军,会成为像我外婆那样厉害、能保护别人的海军。我自己也觉得……挺好的呀,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自己怎么想呢?”我问她。
“我不排斥啊。”她笑嘻嘻的,“保护别人不是一件很快乐事情吗。”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无需怀疑的事。
保护别人。
我也可以嘛?
我看看自己的手。
“米娅问这个问题是准备要加入海军吗?”
我闭上眼不说话。
“米娅~~”她从自己的床上拱道我的床上来,试图在我身上上下其手。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自己配不配去保护别人。”
孔雀安静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挪了挪位置,凑到我旁边,然后突然张开手臂,像只无尾熊一样从后面抱住了我。
“米娅……”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难得的认真,没了平时的跳脱,“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是……”
“配不配,不是由过去决定的,也不是由别人说的,甚至不是由你自己现在‘觉得’的。”她收紧手臂,用力抱了我一下,“是由你将来怎么做决定的。”
“如果你心里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做到的事,那就去做啊!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和你想保护的人,强到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动!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至于海军学校……”她松开我,转到我对面,盘腿坐下,笑嘻嘻地说,“米娅要是来的话,我们就能当同学啦!我可以带你熟悉环境,带你吃遍食堂,还可以一起训练!多好啊!”
我睁开眼,对上她充满期待和真诚的目光。宿舍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
……
冬天将近尾声的时候,泽法老师在一个寻常的训练日结束后叫住了我。夕阳的余晖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金色。
“米娅,”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常,“你的‘控制’修行,第一阶段可以算是初步完成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驾驭那份力量,当然,这仅仅是开始,修行的道路没有终点。如果你愿意,以后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遵从你自己的内心。记住,力量的意义,在于你如何使用它。”
没过几天,卡普的假期批下来了,他回东海的那天,我默默收拾了行李跟在他后面,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就好像我本来就准备和他一起回东海一样。
风车村的人还是这样热情。一下船,带着鱼腥味和木头气息的风就扑面而来。熟悉的栈道,熟悉的渔船,熟悉的面孔。消息传得飞快,当我跟在卡普身后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已经有村民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是小米娅!回来了啊!”
“长高了,也瘦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脸上的笑容依旧朴实热情,话语里的关切真诚依旧。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快的话题,只用最寻常的寒暄和问候包裹着我。
就像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口可以愈合,疤痕却永远存在。记忆不会因为人们的善意而消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村口迪克叔叔家那对双胞胎,以前每次看到我,他们都会咯咯笑着张开小手跑过来,让我抱。可现在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两双一模一样的、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畏惧。当我视线与她们接触的瞬间,他们甚至不约而同地、微微地向后缩了缩,躲到了母亲身后。
我强迫自己迅速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最真实、也最无心的反应。在玛琪诺身边对着围过来寒暄、关心的大家,露出一个虚假的、礼貌的微笑。
“玛琪诺!”是路飞的声音,我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他跌跌撞撞的撞到了人。
“抱歉。”艾斯在边上礼貌的鞠躬道歉。
他门两都长高了。
懂事了。
我有些忐忑地喊他们的名字。
“路飞……”
“艾斯……”
“我回……”
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我的艾斯突然冲过来抱住我。
“为什么……才回来……”
他扑在我怀里,眼泪一直一直一直流。
嘴硬的小男孩和我说,“我很想你。”
晚上我和卡普和路飞告别的时候,艾斯没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于是我把艾斯留下来一起睡在玛琪诺的家。
我们紧紧抱着睡在那张他骨折时被我强行留下来的小床上,他长大了,显得这张床有些挤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喉结。他乖乖的给我摸着。
头发长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了,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一上一下,艾斯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
“对不起。”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当时……差点伤害了你……”我自责地说,“对不起……都怪我……我控制不了我这副怪物的身体……”
因为被善待过,因为有过美好的童年,因为被爱过。
我知道健康的、正确的童年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把手伸向他的眼睛,“对不起……让你看见了那样的我。”
“会害怕吗?”
他摇摇头。
“会生我的气吗?”
他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明明眼睛里冒出火花来,还要克制住自己的脾气,装作很冷静的样子。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气鼓鼓的,还在安慰我,“你没有伤害我,那也不是你想的。”
“我只是生气……你居然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就生气,就再也不想见你。”
“我从来没有不想见你。”
他说话越来越小声,然后在月光下靠在我的身上,可怜巴巴的看着我,“米娅,”
“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好不好?”
他很珍重的看着我。
在我把他当作吃白食的小孩抓起来的那天,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我这么重要的人,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在他心里原来会这样重要。
这种突然的认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好。”我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他的呼吸纠缠住我的脖子,“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从路飞到萨博,带这段时间他因为生长痛带来的烦恼,我把当时因为香克斯而学的推拿用在他身上,他躺在床上紧紧靠着我的大腿,热气喷洒在我的身边。
我揉捏着他跳动的、抽搐着的小腿,“不痛了,不痛了。”我学着曾经这样和我说的大人们的样子,把他的痛全部抓走。
凌晨的钟声响起,外面的人们欢呼。
“生日快乐,艾斯。”我亲吻他的头发。
“我可以问你要一个礼物吗?”
“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只想要一样。”他说。
“就是你回来这件事。”
“如果把它当成礼物……你就不能收回去了,对吧?”
他抓住我的衣角。
“可是我……”我被噎住了。
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种联系,但不管是何种联系,都是脆弱的、易断的,我还没有准备再次和任何人建立起这种联系。
我害怕自己沉迷其中。
害怕自己不配得到。
“那你答应我。”他打断了我的借口,“不管你去哪里。”
“你总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他看着我,满眼睛都是星光。
“可以吗?”
“……”
“好。”我在沉默里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递到他面前,“那就约定好了。”
“我们就是最亲密的、绝不会分开的家人了。”
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勾住我的手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个春天我回到了海军基地。
我找到了泽法老师。
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有想要变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我和我想保护的人的理由。
我跑过训练场边上开出花的小径,跑过阳光有点耀眼的走廊,跑进泽法老师的办公室,然后我坚定地和他说。
“我想……成为一名海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