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琪诺倒在那里。
她侧卧在地上,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围裙散开,沾染了大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蹙着,额角有一道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没入她头上我送她的那条头巾。
外面成群的穿着哥亚王国制式军装、手持长枪、表情冷漠僵硬的士兵突然从巷子里围上来,他们的长枪对准我,也对准了酒馆里剩下的人。
我只是呆呆愣愣地看着角落里的塞伦。
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过于耀眼的金发,那张看似温和实则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以及那双此刻正牢牢锁定了我、仿佛猎人终于等到落入陷阱的猎物般、闪烁着兴奋与势在必得光芒的眼睛。
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玛琪诺,又缓缓抬起,落在我惨无人色的脸上,带着黏腻的恶意和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传来。
“晚上好啊,米蕾儿。”
“哦不,你现在是米娅了。”
“玩得开心吗?米娅……”
“你看,我说过的。无论你逃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我手里。”
愤怒、无措、恶心。
我捂住我的嘴,好像什么东西就要从胃里翻腾而出。
“米娅……”玛琪诺微弱的呼唤我,我压抑住我的恶心,默默走到她的边上。
周围的地板像是扭曲成了粘稠的、冰冷的泥沼里。
好痛苦、好恶心、好难受……
我走到她身边,跪了下来。我伸出手,想去碰她,指尖抖得厉害,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生怕加重她的痛苦。
玛琪诺费力地掀起眼皮,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暖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却依旧努力聚焦在我脸上。
“我没事……”她轻轻抓住了我悬在半空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快……快跑。”
“快跑……”
【去大海!】
有什么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轰的一下炸开来。
“跑?又能跑去哪里呢?”塞伦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士兵们的枪口随着他的移动,更加精准地锁定了我们。
“我已经‘好心’地通知了王宫里的大人物们,他们心心念念的、价值连城的‘稀有品’……就在这里。”
“你要跑,可以啊。” 他摊开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不过,这村子里剩下的所有人……可就要为你的‘任性’和‘不告而别’,付出一点点……小小的代价了。
“王国的怒火,可不是这群乡下渔民能承受的哦。”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
“我说了,我想要的,都会得到。财富、名声、地位……还有你。”
“成为我通往荣华富贵最完美的垫脚石吧,米蕾儿。这是你的‘价值’,也是你的‘命运’。”
“哦不,是米娅。”
他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身边的艾斯和萨博瞬间绷紧了身体,一左一右挡在我身前,尽管他们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凶狠,摆出了防御和攻击的姿态。
我和他们对视一眼,也微微弯腰,摆出攻击的姿势。
下一秒——
“上!”
艾斯和萨博,交叉着朝着前方那群持枪的士兵猛扑过去!艾斯的水管从侧面砸向最前面一名士兵的枪管,萨博则灵巧地矮身,一棍子劈向另一名士兵的脚踝。
他们的动作吸引了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和枪口。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全力从他们两人之间那短暂露出的空隙中弹射而出,笔直地朝着站在所有士兵后方、脸上依旧挂着令人作呕笑容的塞伦处攻击。
快!再快一点!
我的眼中,只有塞伦那张在昏暗光线下越来越清晰的脸,和他那双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但,他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瞬。
随即,那惊愕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残忍和某种扭曲兴奋的冷笑取代。他甚至没有试图自己躲闪,也没有命令士兵开枪。
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抓起身边的一个护卫,准地挡在了我冲刺的路径上。
那护卫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巨力从肩头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扭转。然后,他茫然的脸,就对上了我因为极速和杀意而微微狰狞的面孔,我能看到护卫眼中骤然爆开的、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惊恐。能看到他因为惊骇而张大的嘴巴,喉咙里似乎要发出尖叫,却被极致的恐惧扼住。
我的手划过他的脖颈。
“嗤——!”
是我的指甲穿透柔软血肉的、湿滑粘腻的触感。
在转身间,塞伦一手打翻了我的帽子。
我那双不属于人类的血统所特有的、毛茸茸的耳朵暴露在清浅的月色中。
那个士兵倒在地上。
滚烫的红色液体,喷溅在我的脸上、我的头发上、我的耳朵上。
塞伦往后退了一步,嘲弄地看着我。
“看啊,米娅。”
“这就是你的‘本性’。”
“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村民张开双手,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的、令人脊背发寒的恶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下看清楚了么?”
“知道自己这些日子,藏在你们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的耳朵,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早春夜晚微凉的空气中,暴露在无数道骤然聚焦、充满震惊、恐惧、疑惑和难以置信的视线之下。
那双耳朵在寒夜的冷风中不自觉地动了动,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耳、耳朵……”
“她不是人类……”
“米娅她……”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炸开。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知道他们都很好很好。
很善良、很温暖。
有问题的是我。
欺骗他们、隐瞒他们的也是我。
我只是……只是怕会看见那些曾经温暖的目光,变成刺痛我的利箭。
怕看见接纳和关怀,被恐惧和排斥取代。
只有他们,我不想看见。
那边,被塞伦当作挡箭牌、此刻已无声无息倒地的士兵,身下的血泊还在缓缓扩大,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酒气,令人作呕。
或许是不那么合时宜,但我又想起童年时第一次看见萨奇杀鸡的时候,从鸡脖子出喷出的血。
萨奇一手握住鸡头,向后扳露出鸡的颈部,另一手用刀切断颈部血管,鸡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伤口,在鲜血流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那些血顺着他的手留到提前准备好的水池里,顺着下水道,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残余的血珠。
他说,彻底放血后,鸡肉的本味才能凸显出来,肉质会更鲜美。
我看着捂着脖子失去意识到下的士兵发现,好像于我而言杀人和杀鸡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脆弱,一样的迅捷,一样的……只是终结一个生命的过程。
塞伦说的没有错。
我终究不是人类。
有着天生的人类没有的、残忍的兽性。
也没有这人类该有的、对生命的共情。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来。”
塞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恍惚。他再次抬起手,对着我,发动了那令人憎恶的果实能力。
嗡——!
那股无法抗拒的、作用于空间本身的“命令”再次降临,无形的巨力拖拽着我的身体,朝他飞去!
“呃!” 我闷哼一声,在半空中竭力扭动腰部,试图对抗那股吸力,同时借着被拉扯的势头,一脚狠狠踢向他的脸。
塞伦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并反击,仓促间侧身闪避。我踢出的腿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他的发丝。
但旁边的士兵反应了过来。另一名离得近的士兵趁机一拳轰向我的腰腹!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勉强缩腹,用手臂格挡。
“砰!”
沉重的力道砸在我的小臂上,我被打得向侧面摔去,还没落地,另外两名士兵已经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我的胳膊,用全身的重量将我狠狠压制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我的脸颊紧贴着混合了血污、酒液和尘土的地板,粗糙的沙砾和玻璃碎片硌得生疼。
“米娅!” 艾斯和萨博冲上来。
但更多的士兵涌了上去,瞬间将他们两人淹没,无数的拳头砸向他们,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传来。他们拼命挣扎,但年龄和体型的差距,以及人数的绝对劣势,让他们很快也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塞伦慢慢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死死压在地上的我。
他抬起脚,用他的皮鞋鞋底,狠狠踩在了我的侧脸上,用力碾磨,地上残留的玻璃碎片扎进我的脸,我忍不住发出痛呼。
“你看,你就是个怪物而已。”塞伦弯下腰,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愉悦和嘲弄,“躲躲藏藏,遭人厌恶。”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何必挣扎呢?”
“呸!”我向他啐了一口,
塞伦的脸色骤然阴沉,他猛地抬脚,然后更重、更狠地再次踩下。
“呃啊——!” 更剧烈的疼痛袭来,玻璃深深的扎进我的脸部,我的眼前阵阵发黑。
“米娅!”我听见边上艾斯和萨博的喊声已经带上了哭腔。
还有人在乎我。
还有人不介意。
还有人爱我。
……应该有的,对吧。
没事的,米娅。我对自己说。
我压抑住我想要涌出眼眶的泪水。
香克斯,救救我。
我想要呼唤那个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回来。
我靠不了任何人。
我只能靠自己。
你可以的。
你不能再连累他们了。你不能再让玛琪诺继续受伤,让艾斯和萨博陷入危险,让村民们承受无妄之灾。
我趴在地上,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塞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忽然咧开嘴,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用尽力气,向他喊道。
“关、你、屁、事。”
“哼,” 塞伦彻底被激怒,他冷哼一声,皮鞋的跟部再次狠狠跺在我的脸颊上,甚至恶意地拧了拧,“你就继续嘴硬吧。等把你送到王宫,有的是办法让你‘乖巧’。”
士兵围上来吧我架起来,给我带上锁链,冰冷的、熟悉的刑具绑住我的手脚。我被两名士兵粗暴地从地上拖拽起来,锁链叮当作响。
“是……是不是搞错了。”
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从士兵包围圈外传来。
我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去。
是邻居花店的凯伦阿姨。
她怀里还抱着一束没来得及放下、在混乱中被挤得有些凌乱的白色早春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
但她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挤开了人群,试图靠近。
她的目光焦急地在我脸上、士兵身上来回移动,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断断续续地说。
“各、各位大人……米娅这孩子……她、她人真的很好,在村里很乖,总是帮忙干活,照顾老人孩子……不管、不管她长成什么样子,她、她就是个很好的孩子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不能先放开她。”
我愣了一下,呆呆看向她。
热心肠的邻居阿姨,总是会在我出去采购时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送给我一束美丽的小花。
白的、红的、黄的……
“对啊!这孩子很好的!” 卖糖的山姆爷爷,那个总是佝偻着背、说话慢吞吞的老人,此刻也颤巍巍地挤在人群前头。
喜欢小孩的山姆爷爷,总会在我买糖时偷偷多塞给我几颗,然后和我眨眨眼相视一笑。
“不许你们带走米娅!” 杂货店的格蕾丝,那个只比我大几岁、总是像姐姐一样约我喝下午茶聊八卦的女孩,此刻满脸是泪,却高高扬起下巴,冲着士兵们尖声喊道。
“绝对是你们搞错了!” 总是喜欢热情地在街上大声和我打招呼的药店的吉米老板,握紧了拳头向着士兵们威胁般地挥了挥手。
“她还只是个小孩啊。”在我固执地熬夜陪香克斯治疗而睡着的时候会给我盖上被子怕我着凉的诊所的劳伦斯医生扶着拐杖向前一步。
“你们这些乱抓好人的坏蛋!”是爱哭的小路飞。他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扶着自己的草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松开你们的手!” 是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流血、却依旧用湛蓝的眼睛死死瞪着敌人的萨博。是一个会在深夜陪我躺在湖边看萤火虫、对我说“做自己就好”的温柔少年。
“绝对不许你们带走他。”黑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的艾斯挣扎着,黑眼睛里燃烧着固执和怒火,但实际上是一个会在我怀里偷偷掉眼泪的心思敏感的小男孩。
“放开她!”
是从地上,用一只颤抖的手臂,艰难地、一点一点支撑起上半身的玛琪诺。鲜血从她额角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我送她的那块墨绿色的头巾,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包容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愤怒与坚定。
她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塞伦,看向那些士兵,看向我。
“放、开、她!”
……
我认识的,给予过我温暖和善意的村民们,在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沉默之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串联了起来。他们看着凯伦阿姨,看着山姆爷爷,看着格蕾丝,看着吉米老板,看着劳伦斯医生,看着路飞,看着萨博和艾斯,看看浑身是血、艰难支撑着的玛琪诺身上。
然后看向我。
包容的、温柔的、坚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