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顾羽几乎想直接说破。

说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

他想看季淮会是什么反应，想从那总是平静的神情里寻到一丝波澜。

但顾羽又怕。

怕这个词太重，怕它会打破这些年维持的平衡。他们以家人、朋友、兄弟的名义相依相伴至今，若是突然揭开这层纱，而季淮无法承受……顾羽不敢想。

顾羽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熟悉”也可以是种温柔的枷锁。

见顾羽一直不说话，神色也透着异样，季淮轻声问，“顾羽……你怎么了？”

顾羽回过神，抬眼看向他。

只这一眼，心里那些翻腾的淤塞忽然就散了。

暖黄的灯光柔柔地罩在季淮身上，长发顺着肩颈滑落，睡袍的布料软软地贴着身形。他的神情那样平和，整个人浸在夜色与光晕里，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顾羽看着季淮，忽然就觉得什么都释然了。

这一刻，这个人就在身边，呼吸可闻，体温可触，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珍惜的呢？

那些悬而未决的烦恼，忽然就变得轻了，远了。

爱不需要急于命名，陪伴本身，已是答案。

顾羽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季淮的颊边，将那缕滑落的长发替他别到耳后。

“我本来以为……你是离不开我的。”顾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落寞，“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觉得没有我也能好好生活。我有点难过……好像对你来说，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的。”

“不是的。”季淮看着他，目光温柔。

顾羽抬起眼，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能没有你。”季淮轻声说，“可是，你是自由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离不开，就把你绑在身边……那不应该。”

“你完全可以。”顾羽说。

“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生活在一起，我们都长大了。”季淮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将来你会爱上一个人，也会有人好好爱你，你们会过得幸福，然后……”

“你觉得我能放下你吗？”顾羽打断他，“要是没有我，你就一个人……我……”

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一股冲动涌上来，顾羽想坦白，想把所有心意都摊开在季淮面前。

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怕往前一步，就连现在的位置都失去。

“没关系的。”季淮说，“我总要学会一个人。”

他努力朝顾羽笑了笑，像是想安慰对方。可那笑容勉强得让人心头发涩，顾羽看得眼眶一热。

“季淮。”顾羽伸手握住他单薄的肩，目光紧紧锁住他，“你有没有想过……”

顾羽停住了，话语在唇齿间犹豫。

季淮静静望着他，没有催促。

“有没有想过……”顾羽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推了出来，“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可以在一起。”

季淮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我是说……”顾羽望进他眼里，“像恋人那样的在一起。”

季淮怔住了，一时没有出声。

“你可能一时很难接受。”顾羽仔细看着他的反应，“但其实和我们现在的生活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们还是会像平时一样相处。只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了……属于彼此，这辈子都不分开。”

“可是……”季淮迟疑道，“我们都是男的。”

“性别不重要。”顾羽笑了起来，“只要我们相爱，性别算什么？”

“同性恋毕竟还是少数……可能会被歧视。”季淮轻声说，“我不需要社交，没什么关系。可你要工作，要和人打交道……如果别人知道了，对你影响不好。”

“你只是担心这个吗？”顾羽心头一暖，几乎要笑出来。

季淮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不是否定，而是在担心他，担心他会因此受伤。

这比顾羽预想中任何一种回应，都要好太多太多。

“你就不担心吗？”季淮轻声问，“这可能关乎你的事业，甚至因为性向的问题，你可能会……”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顾羽笑起来，“我认识的人里就有同性情侣，男女都有。现在大家都很开放，就算有些影响，也不会太大。多数人还是平常心看待的，谁有空整天盯着别人喜欢谁呢。”

季淮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顾羽望进他眼里，“你能接受吗？接受我们……谈恋爱这件事。”

“我……”季淮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

“没关系。”顾羽虽然紧张，还是放轻了声音安慰他。握着季淮肩膀的手缓缓下滑，沿着手臂，轻轻覆上季淮的手背，然后握住，“我们可以慢慢来。”

季淮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日子还长着呢。”顾羽的拇指摩挲着季淮的手背，动作亲昵而温柔，“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你……”季淮抬起眼，“真的想好了？”

“嗯。”顾羽答得坚定，“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是……我怕你会后悔。”季淮说，“也许只是你的错觉……我们在一起生活太久了，你习惯了，不想分开，所以才会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季淮，我不是小孩子了。”顾羽笑起来，“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虽然还算年轻，但我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决定和你在一起，是我认真想过的，不是一时冲动。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季淮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好啦。”顾羽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他凑近一些，轻声说，“那我们这算是在一起喽？男朋友。”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季淮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

其实顾羽自己也害羞得要命。表面说得轻松，心里却像有只兔子在蹦，恨不得跳起来转几圈。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笑着看向季淮，等他的反应。

季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羽也不催，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季淮才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顾羽开心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但他用力忍住了，可不能吓到季淮。

可喜悦实在压不住，总得做点什么。于是他牵起季淮的手，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再抬头时，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亮晶晶地看着季淮。

季淮这次是完全怔住了。

顾羽后知后觉地觉得可能有点过了，他揉了揉季淮的手，笑容却丝毫未减，“没忍住……嘿嘿。”

季淮愣了愣，忽然笑了出来。

见他笑，顾羽笑得更欢了，眼睛都笑没了。

季淮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一直笑。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笑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