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顾羽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也许是节日欢腾的气氛还未散尽，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清醒地躺了很久。终于还是坐起身，静默片刻，抱起枕头下了床。

走到季淮房门前，顾羽站住了。

自从上大学后，他们就再没有同床睡过觉。唯一一次例外，还是上次顾羽喝了点酒，借故耍赖挤上季淮的床，硬要和他一起睡。

除此之外，两人都是有各自的房间，给彼此留着充足的空间。

高中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季淮有抑郁症，情绪时常不稳定，顾羽便整夜陪着他。

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们几乎天天睡在一起，顾羽在身侧，是季淮夜里唯一的安定。

后来季淮慢慢好转，一起睡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上大学后，他们来到陌生的城市，一切重新开始。

季淮的病情已稳定许多，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们有了各自的房间。

终究不再是少年了。

高中的时候世界很小，心思纯粹，许多事情可以不去深想。

成年后却不同，他们更成熟了，也更能察觉那些细微的别扭。

既然要长久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亲密之外，也需要适当的距离。

那是留给彼此的喘息之地，也是让关系得以舒展的空白。

顾羽在门前站着，有些恍惚。

过去与现在交叠，那些依偎而眠的夜晚，隔着岁月的痕迹。而眼前这扇安静的门，则代表着另一种温度，一种更恒久，也更清醒的相伴。

顾羽在季淮门前犹豫着。

上次好歹有酒做借口，可以耍赖，季淮也由着他。可眼下两人都清醒着，再要睡到一张床上，似乎就少了点理所当然的理由。

理由……该找个什么理由呢？

顾羽忽然想起，今天可是过年啊。心里兴奋，睡不着，想聊聊天，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么？

这么一想，心里便松动了几分。顾羽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季淮正坐在电脑前，身子微微后仰，椅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正在构思着什么。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片刻，顾羽走进来，关上门，将枕头往床上一丢，整个人也扑了上去，顺势滚了半圈。

季淮静静看着他这一串动作。

顾羽摆好枕头，钻进被窝，这才抬眼看向季淮。

“什么时候睡？”他问。

“还不困。”季淮声音里带着一点懒，“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困了的样子。”

“对啊。”顾羽顺着接话，笑嘻嘻地望过去，“就是睡不着嘛。大过年的，来找你聊聊天。”

“是吗？”季淮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躺被窝里聊啊？”

“嗯哼。”顾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被窝里暖和，多舒服啊。来嘛来嘛。”

季淮没动，仍是看着他。

顾羽单手撑着头，又拍了拍床铺，拖长了语调，“来嘛来嘛——”

季淮看了他一会儿，还真的关了电脑，起身走了过来。

顾羽立刻掀开被子一角。季淮躺进来，他便仔细地把被沿掖好，两人肩膀挨在一起。

在如此清醒的时刻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这感觉……倒是很奇妙。

季淮躺下时，带进来一丝微凉的空气，很快又被被窝里的暖意吞没。两人并排望着天花板，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偶尔炸开零星的烟花，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拢出一片柔和的暖意。

两人陷在柔软的被窝里，谁也没动。

“季淮。”

“嗯。”

“你觉得……”顾羽的声音轻轻的，“我们现在这样，怎么样？”

“嗯？”季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这样怎么样？”

“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顾羽说，“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季淮答道。

“那你想不想……”顾羽顿了顿，“想不想一直这样？”

季淮没说话，转过头来看他。

“想吗？”顾羽也侧过脸，“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季淮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想吗？”

“想啊。”顾羽答得很快，“我们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我根本没法想象跟你分开的样子，也没法想象生活里没有你。”

他望着季淮的眼睛，“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自然也是想一直这样。”季淮说，声音低了下去，“但真的可以吗？你迟早……会有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只说我会？”顾羽认真地看着他，“季淮，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你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吗？”

季淮没接话。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顾羽问，“想过以后要组成什么样的家庭吗？”

“我这么懒散的人……”季淮笑了笑，“就别去祸害别人了。”

“所以你觉得，我会和别人组成家庭？”顾羽追问。

季淮沉默下去。顾羽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季淮才开口，“你……会有自己的家庭，有爱人，有孩子，你会过得很幸福……”

“那你呢？”顾羽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你离开了我，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总能过下去的。”季淮轻轻说，“日子不都是这样……”

顾羽没等他说完，忽然坐了起来。

季淮怔了怔，也跟着撑起身。

顾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舒服，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他原本只是想随意说说话，可话赶话的，气氛就推到了这里。顾羽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毕竟他们的日子还长。可转念一想，他和季淮之间，又哪里还需要什么“慢慢推进”？

十几年相识相伴，彼此如此熟悉，感情早就深植在朝夕相处的细枝末节里，根本分不清是从何时开始，又该如何定义。

他们早已是成年人了，该面对成年人的世界，也该学着用成熟的方式处理关系。可偏偏在季淮面前，顾羽常常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