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顾羽很早就起了床。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过年的热闹气息已经弥漫在空气里。他钻进厨房，开始为这特殊的一天忙碌。

等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得七七八八，顾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走向季淮的房间。

他推开门，没急着叫人，而是先“唰”地一下，利落地将厚重的窗帘整个拉开。

光瞬间涌入，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顾羽举起早就准备好的相机，镜头对准了床上那个还裹在被子里的身影。

记录，当然要从日常开始。

这段时间顾羽几乎机不离手，决心要把他们最简单，最平常，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点滴都留存下来，以后能剪出无数个充满生活气的片子。

顾羽几步扑到床边，床垫随之重重一陷。他将镜头凑近，对准季淮的脸，嘴里已经开始念叨，“起床喽起床喽起床喽……过年啦，季淮！”

镜头里，季淮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光线和声响惊扰了睡梦。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将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试图避开那过于鲜活的世界。

被子被扯高，盖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紧闭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季淮才像是终于意识到无法再躲回梦里，眼睑才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掀开一条缝。眼神迷蒙失焦，带着浓重的，未散的睡意望向镜头，或者说是望向镜头后的顾羽。

季淮眨了眨眼，似乎想辨认清楚，然后又闭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抗拒清醒的懒洋洋的劲儿。

顾羽透过相机屏幕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明明已经拍过很多次季淮赖床的样子，流程大同小异，但他就是觉得每一次都新鲜有趣，每一次都能捕捉到那细微的，只属于那一刻的生动。

镜头记录着那份慵懒与无防备，顾羽心里则被一种温热的满足感填满。

这就是他要的，最真实的，属于他们的生活切片。

其实过年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毕竟他们每天待在一起，节日本身也只是一个寻常日子，依旧只是两个人守在一起。

或许唯一的区别，在于顾羽会格外用心地布置这个“寻常”。

顾羽会把家里装点得红火而热闹。贴上春联福字，挂起小小的红灯笼，茶几上摆满糖果坚果，让过年的节气氛围实实在在地充盈在每一寸空气里。

顾羽也会在厨房忙碌一整天，像所有传统家庭那样，准备出满满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将“团圆”与“年味”都烹饪进食物里。

除此之外，这一天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那种无处不在的，暖烘烘的节日氛围烘托下，顾羽会比平时更多几分孩子气的期待与雀跃，像被周遭的喜庆感染了一般。

而季淮则依然是他那副平静的模样，节日的气氛似乎很难在他身上掀起什么波澜，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安稳地过着这一天。

白天，他们就在这被装点一新的家里待着，看看电视，说说话，或者各自做点事。直到晚上吃完饭，两人才一起出了门，去街上走走。

夜晚的街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比白天更加热闹，几乎所有人都涌了出来，人流如织，灯火璀璨。欢声笑语，远处传来的鞭炮与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喧腾又温暖。

顾羽拉着季淮，一头扎进这热闹的人潮里，并不急着去往哪里，只是随着人流慢悠悠地逛着。

五彩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节日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包裹着每一个行走其中的人。

顾羽左顾右盼，眼睛里映着流光。季淮则被他牵着，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人间烟火，步履安然。

在这最寻常也最盛大的夜晚，他们依然只是彼此身边最熟悉的那个人，走在一条被灯火照亮的路上。

街道两旁挂满了串串红灯笼，光影在熙攘的人头上流动。卖糖人的小摊前围着叽叽喳喳的孩子，棉花糖机吐出大朵蓬松的云，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烤红薯甜暖的香气……

顾羽被一个卖发光头饰的摊子吸引，停下脚步。

他拿起一个闪着红色小灯，做成简易棒棒糖形状的发箍，比划了一下，转头就戴在了季淮头上。

季淮都没来得及躲，那红色的小灯便在他额前一闪一闪，映着他没什么表情却隐约透出无奈的脸，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好看！”顾羽笑嘻嘻地摸出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

季淮抬手想摘，却被顾羽按住手腕，“戴着嘛，多应景。”

顾羽的眼睛在周遭的灯火下亮晶晶的，带着点耍赖的笑意。

季淮看了看他，又感受了一下头上那存在感极强的闪烁红光，最终还是放下手，任由那两个“棒棒糖”在自己头顶继续散发喜庆的光芒，只是淡淡说了句，“……你高兴就好。”

顾羽果然很高兴，自己也挑了个普通的红色恶魔角戴上，然后重新拉起季淮的手，继续往前逛。

两个人混在人群里，一个顶着闪烁的棒棒糖，一个竖着小小的红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小而快乐的仪式感。

走过一个相对空旷的广场，那里聚集了放烟花和玩闹的人。几个孩子举着“仙女棒”追逐笑闹，细碎的火星划出明亮的轨迹。

顾羽看着，忽然说，“我们也买点来玩吧？”

季淮对这种热闹向来不太热衷，但顾羽喜欢，他也就陪着。

顾羽跑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把“仙女棒”和一个打火机。

顾羽点燃一根，递到季淮手里。细长的金属棒顶端立刻爆开一捧滋滋作响的银白火花，像一束瞬间绽放又不断凋谢的微小星星，照亮了季淮的手和他平静的眉眼。

顾羽自己也点了一根，两根燃烧的“仙女棒”在夜色中划着圈，画出短暂的光弧。

“许个愿吗？”顾羽问，火光映着他带笑的脸。

季淮看着手中即将燃尽的火花，轻声说，“没什么特别的愿望。”

日子已经很好，身边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确实想不出还要额外祈求什么。

“我倒是有一个。”顾羽凑近了些，声音在烟花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的人群喧闹中显得很清晰，又很轻，“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像现在这样。”

季淮转头看他。

顾羽手中的“仙女棒”正燃到最后，迸发出最亮的一簇光芒，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认真和期待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白烟，融入夜色。

周围依旧喧嚣，人声、音乐、遥远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季淮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着。

逛完街回到家，两人便窝进了沙发，准备一起看顾羽剪好的片子。

窗外，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绽放，发出沉闷又绚烂的响声，短暂地照亮夜幕。

屋内只开了盏昏暗的落地灯，电视机屏幕的光芒成了主要光源，随着画面明明灭灭，流淌在两人身上，笼出一圈温暖而静谧的光晕。

片子很长，足有好几个小时，但丝毫不显枯燥。那些熟悉的画面被赋予了新的节奏和情绪，伴着恰到好处的音乐和偶尔插入的，当时抓拍的搞怪表情，显得格外生动有趣。

看着自己在海里的笨拙模样，或是季淮某个不经意的无奈眼神被放大，两人时不时就笑出声来。

看着看着，顾羽的心思渐渐从屏幕移到了身旁的季淮身上。

这片子是顾羽自己一帧帧剪出来的，早已看了无数遍，情节画面烂熟于心。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季淮这个“第一次观看者”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