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他就得自己出去谋生了。
学校很糟。环境破旧,风气也差。来这里的学生,多半是家长管不住,也不指望读书出头的“混混”,真正静下心来学习的人寥寥无几。
顾羽因为小学底子扎实,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年级第一。
成绩好,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样的他在学校里格外显眼。
女生们喜欢悄悄看他,而那些在校园里横行惯了的“混混”们,也盯上了他。
男混混会把他堵在墙角,霸凌他。女混混则常围着他嬉笑,戏弄他。
一开始,顾羽还试图讲道理,可换来的只是更响亮的嘲笑。
渐渐地,他越来越沉默,眼神里却积起了越来越重的戾气。后来,他不再忍耐,开始学着还手。
他学会了打架。
成绩好在这时体现了它的好处。每次打架被老师叫去,顾羽总是被偏袒的那一方。老师心里清楚谁是挑事的,况且一个好学生,自然更值得“保护”。
因此,顾羽从没因为打架受过罚,甚至因此换来了一段时间的安宁。
那些混混明面上不再轻易动他,却把账记在了心里。顾羽知道,但不在乎。
后来,他的身世不知怎么被传开了。“没爹没妈的孤儿”,这个标签很快传遍了全校。有人嘲笑他,有人同情他,也有人只是拿他当消遣的谈资。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一则故事,或是一个笑话。
学校生活越来越难熬。
他几乎没有零花钱,常常吃不饱,人瘦得厉害。
衣服总是那几件,洗到发白、变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稍一用力就会扯破。
他也开始格外讨厌冬天。
没有厚衣服,寒风一吹就透进骨头里。被子又薄又硬,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攒不出一丝暖意。夜里他常蜷成一团,腿压麻了,还是冻得睡不着。
冻疮也来了,手指脚趾又红又肿,痒得钻心。挠破了,便渗出黄水,混着血丝。
每个冬天都变得格外漫长。
学校每月放一次假,但顾羽并不期待这样的日子。
一放假,他就得回到姑姑家,在那里过着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生活。
客厅角落的地上铺着硬纸板,那就是他的“床”。他得帮忙干活,从早忙到晚,累到直不起腰,却常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种卑微像是渗进了骨子里,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学习。
并不是因为怀抱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的远大理想,他很清楚,自己根本读不了高中。对于读书本身,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概念,只是人在学校,自然就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而学习,渐渐成了他逃离现实的唯一方式。
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有把整个人埋进书本和题目里,才能暂时忘记身边的窘迫与苦楚。
他尤其喜欢解那些很难的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全神贯注才能理出头绪的题目。沉浸其中的时候,他会忘记时间,忘记身处的境地,世界缩小到只剩纸笔与思路。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他也因此没有余力去反复咀嚼现实的疼痛。
只有学习,能让他完全专注。这种专注像一层薄薄的盔甲,让他积蓄起一点点精神力量,去面对周遭的冷漠与恶意。
当一个人全心投入一件事的时候,外界的伤害仿佛就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这样,日子在纸笔间,在沉默中,在一次次解出难题的短暂安宁里,悄然流走。
三年初中时光,竟然也就这么过去了。
在最后离开学校的那天,顾羽被那群混混堵住了。这场清算他早已料到。
那一架打了很久,顾羽一个人对着一群人,打到筋疲力尽,浑身是伤。最重的一下落在眼睛上,尖锐的疼痛之后,视线迅速模糊下去。
他心想,这只眼睛大概是要瞎了。
没有钱看医生,瞎了也就瞎了吧。
顾羽躺在尘土里,竟觉得坦然。
他在原地躺了很久,才攒够力气慢慢坐起来,又一点点站起身。
四周早就空了,那群人早已散去。可当他抬起头的瞬间,却看见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就在几米外,静静地面朝着他。
顾羽望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不是刚才那伙人里的任何一个。
对方很瘦,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光的苍白,头发有些长,刘海垂下来,半掩着眼睛。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站在炽烈的阳光下,却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像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尤其让顾羽不适的是,对方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沉默而专注,看得他脊背发凉。
两人对视了半晌,那人却一动未动。顾羽猜不透他的来意,索性不再理会,移开视线,抬脚准备离开。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极重,像是生怕他逃走。
顾羽疼得蹙起眉,转头看向对方。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
凑得近了,顾羽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苍白的皮肤,深黑的眼,轮廓在岁月中拉长,却隐约透出某种熟悉的影子。
顾羽怔住了,记忆深处有什么被猛地掀开。
他愣了许久,破碎的片断才一点点拼凑起来。
儿时的玩伴。那个突然消失的人。
是季淮。
顾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季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