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望着顾羽,两人之间只有沉默。顾羽仍陷在惊愕中,回不过神。
许久,是季淮先开了口。
“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锈住了的金属被强行撬开,干涩、粗粝,几乎不似人声,“我养你。”
顾羽怔住了,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突然出现的季淮,突然说出的话。他甚至是思考了好一会,试图去理解这几个字背后的意思。
几年不见,季淮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的人对顾羽而言其实是陌生的。
尽管记忆告诉他这是季淮,可几年光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少年的形貌。除了眉眼间那点依稀可辨的影子,其余全是陌生的。
陌生的轮廓,陌生的声音,陌生到近乎异常的状态。
如果不是认识他,顾羽会觉得眼前这人像个……怪人。
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苍白而偏执的怪人。
季淮还在看着他,在等一个回答。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顾羽,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吞噬的专注,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坠落的东西。
太不对劲了。
顾羽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此刻摇头,季淮可能会彻底消失。
不是离开,而是某种更彻底、更黑暗的“消失”。他不敢细想。
见顾羽久久没有回应,季淮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攥着顾羽手臂的指节也逐渐松开。
就在那只手即将滑落的瞬间,顾羽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它。
他抬起头,对季淮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僵硬,勉强,甚至带着未散尽的疼痛与茫然。
但他终究是开了口。
“好啊。”
他答应了。
从此,顾羽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他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房子,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再也不用在寒夜里蜷缩着熬到天明。
三餐规律而丰盛,桌上常出现他从前只在橱窗外见过的食物。
他的身体像久旱的土壤得到灌溉,逐渐抽枝长叶,褪去了消瘦与苍白,生出健康的血色与力气。
衣柜里挂满了合身的衣服,面料柔软,剪裁得体。冬天有轻暖的羽绒服裹住身体,鞋子也不再磨脚。
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舒适的。
他进入了一所很好的高中。同学友善,老师负责,校园里弥漫着平和向上的氛围。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顾羽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那被生活磨钝的开朗,又一点一点透出了光。
除了这些最基本的“拥有”,季淮还在不断给予更多。
顾羽喜欢看漫画,他的书架上就摆满了成套的正版漫画和精致的手办。他偶尔打游戏,季淮便为他配置了顶级的设备,游戏账户里的数值永远充盈得过分……
几乎所有同龄人渴望的东西,季淮都会不动声色地送到他手边。
没有询问,没有条件,只有沉默而持续的给予。
顾羽对此感到惶恐。
他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节俭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对他而言,能吃饱穿暖,有书可读,已是曾经不敢奢望的圆满。他物欲很低,那些昂贵的手办、华丽的皮肤、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带给他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他总觉得,钱来之不易。每一分都该花在刀刃上。而这些“额外”的馈赠,太过贵重,贵重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也承担不起。
可季淮几乎是以一种无声的强硬,逼迫着顾羽接受这一切。
顾羽必须收下,必须使用,必须让季淮看到自己正在“享用”他给予的生活。
只有这样,季淮才能确认,顾羽会留下来。
是的,任何关系都有其隐秘的条件。
季淮要顾羽长长久久地陪在身边,那条件便是顾羽必须全盘接纳他所给予的一切。
季淮看似拥有很多,但其实他一无所有,除了这些能用金钱置换的物质。
所以顾羽必须接受,必须依赖,必须让这些东西成为连接彼此的,看得见的纽带。
唯有如此,季淮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才能说服自己,顾羽不会走。
为了让这逻辑更通顺,更易于被顾羽接受,季淮甚至提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说法”。
他说,这就当是“养儿防老”吧。你现在接受我给你的,以后我才敢指望你照顾我。我是在为我的未来投资,而你是我的“保险”。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试图把那过于沉重的依赖,包装成一场冷静的长期交易。
无论如何,顾羽必须接受,必须“享受”这样的生活。
而季淮如此执着地要将顾羽锁在身边,根源在于他自身。
季淮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芜与下坠感,他长期活在情绪的峭壁边缘,而顾羽,是他视野里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锚点。
他需要顾羽。
这种需要与给予,构成了一种闭环。
季淮通过不断付出,来验证自己被需要。而顾羽的接受,则成为他确认自己尚未彻底坠落人间的,唯一有效的回执。
顾羽是在一个雨夜,窥见了季淮的病症。
那晚他睡到半夜,被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声响惊醒。
像是压抑的呜咽,又像什么东西在反复刮擦。
声音来自隔壁,季淮的房间。
顾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会,轻轻打开门。透过门缝,他看见季淮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台灯开着,光线昏黄,将他蜷缩的背影映得格外单薄。
季淮低着头,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肩膀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痉挛。他身旁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板,和一个倒下的水杯。
顾羽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季淮?”
季淮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绷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缩成看不见的一团。
顾羽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季淮剧烈颤抖的脊背上。手下的骨骼嶙峋,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节脊椎的凸起和肌肉的僵硬。
“没事了。”顾羽的声音很低,却尽量放得平稳,“我在这儿。”
季淮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顾羽不再说话,只是那只手缓缓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季淮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顾羽看清了他的脸。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的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印,眼眶深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像两口枯井。
季淮看向顾羽,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虚无里。
“顾羽。”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看不见……”季淮的目光涣散,声音飘忽,“有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沉在水底,很黑,很冷……四周什么也没有。连我自己……好像也要没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句破碎,逻辑混乱。
顾羽安静地听着。
顾羽忽然想起季淮小时候,面对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那不是冷静,而是更早的沉没。
顾羽伸出手,握住季淮冰冷的手,用力握紧。
“我在这里。”顾羽重复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肯定,“我就在这里。你能感觉到吗?我的手是热的。”
季淮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在了顾羽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