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了,顾羽和季淮已经这样相伴着度过了许多个年头。
这些年,一直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年。
顾羽没有家人,季淮也没有家人。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顾羽的家庭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贫困。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童年的记忆里满是爷爷的身影。虽然日子过得俭朴,但爷爷爽朗豁达,从不服老,平日里不是和几个老伙计在公园健身下棋,就是乐呵呵地带着小顾羽。
老人家把能给的全部都给了这个孙子,哪怕自己拮据,也总想让孙子开心。在爷爷毫无保留的疼爱里,尽管父母缺席,顾羽依然长成了一个开朗乐观的孩子。
在学校里,他朋友很多,童年的底色始终是明亮而欢快的。
顾羽认识季淮,是在小学。
那时的顾羽因为性格好,身边总是热热闹闹地围着一群朋友。
而季淮却太显眼了,在所有孩子奔跑嬉闹的年纪,他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哭,不笑,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像一座没有情绪的小小孤岛。
在喧腾的孩子堆里,那份沉默格外突兀。
顾羽天性里就有种柔软的正义感,觉得大家都该好好在一起玩。于是他常常主动凑到季淮身边,笑嘻嘻地找他说话,邀他游戏。
季淮起初态度很冷,甚至流露出不耐烦,但顾羽有种单纯的执着,日复一日,季淮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些。
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就这样成了朋友。
后来,季淮甚至会主动带顾羽去自己家。
那是顾羽第一次见到那么宽敞明亮的房子,干净得仿佛会发光。季淮拿出许多顾羽没见过的玩具和零食与他分享,顾羽总是开心得眼睛发亮。
但在这份明亮之下,却也藏着阴影。
季淮的父母关系似乎很糟,有一次顾羽甚至撞见他们激烈地争吵,声音尖利,场面对于孩子而言近乎恐怖。
季淮默不作声地拉着他躲进房间,顾羽吓得不敢动弹,季淮却只是平静地拍拍他的背,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
那一刻,顾羽觉得季淮比自己成熟得多,也厉害得多。
顾羽也带季淮回过自己家。
窄小的屋子,采光不太好,周围环境杂乱喧闹。他起初有些忐忑,怕季淮不习惯,但季淮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在爷爷面前格外礼貌懂事,很得老人家欢心。
一静一动,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关系却越来越好,几乎形影不离。
直到六年级那年,刚过完春节,季淮突然消失了。
那时,顾羽的父母照例在短暂的团聚后,又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顾羽还没从离别的怅然中回过神,就跑去季淮家找他,却只见大门紧闭。
他固执地在门口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邻居看见,告诉他,那家人搬走了。
顾羽不肯相信。季淮如果离开,怎么会不跟自己说一声呢?
他接连去等了几天,直到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季淮真的走了,没有告别。
开学后,那个总是安静坐着的位置换了别人。他们就这样,悄然散落在了时光里。
日子照常向前流淌。
六年级即将结束,小学时光就要画上句号,顾羽很快要升入初中了。
然而就在这个暑假,一个噩耗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顾羽的父母死了。
刚听到消息时,顾羽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半点真实。
他和父母其实算不上亲近。细想起来,每年能见到父母的日子,不过是春节那短短几天,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父母对他而言,更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但孩子天性里总存着一份对父母的依恋。每年他还是会盼着过年,盼着那扇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两个人走进来。
即便刚见面时会有些生疏和害羞,可他心里依然是喜欢他们的。就像所有孩子,天生就会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只是这份爱,在顾羽这里更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真正的陪伴与亲昵太少,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温热,就又匆匆别离。
如今听到他们死了,一种钝重的难过还是慢慢淹了上来。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疼,只是心口堵得慌,闷闷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因为穷,顾羽的父母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他们和许多同样漂泊的人挤在一间旧屋里,像一群在夹缝中求生的老鼠。
这样的地方,处处是隐患。用的电器多是便宜货,电线老化,插座松动,危险早已悄悄潜伏。
起火是在半夜。累了一天的他们睡得正沉。插座先是冒烟,接着窜出火苗,然后烈焰猛地腾起,吞噬了一切。
最后只有两个人逃了出来。其余的人,包括顾羽的父母,都在睡梦中被大火带走,再也没能醒来。
爷爷听到这个噩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脊佝偻下去,眼里再没了往日的神采。
老人年轻时家境贫寒,直到近四十岁才和三十五岁的奶奶走到一起。奶奶是二婚,两人先后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生儿子时,奶奶难产去世。那个儿子,就是顾羽的父亲。
之后爷爷没再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打击太重,老人终于撑不住,病倒了。
没过多久,爷爷也走了。
顾羽永远记得那个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去给爷爷送早饭,唤了几声,爷爷一动不动。他伸手去碰,触到的却是冰冷僵硬的肌肤。
顾羽吓傻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死亡。
过了很久,他才猛地惊醒,跌跌撞撞冲出门,奔向邻居家求救。
后来,他的生存成了问题。
姑姑和姑父因为他大吵了一架。顾羽蹲在角落,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地听着。
姑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觉得自己得负起责任。可姑父的顾虑也很现实,他们自己也只是普通家庭,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实在没有余力再承担一张嘴。
最终,顾羽被送进了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姑姑告诉他,先把初中三年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