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轳的马车压过青砖的官道,留下一道很浅的水痕。
季舒坐在马车中,他穿着降红的官袍,宽大的衣袍盖住瘦骨,不过几个月,脸上稚嫩的软肉就消失不见,下巴尖尖的,显得有些病相。
他摩挲着季宴触碰的手腕,手腕处似乎还留有兄长触及到余温,季舒不想看刘景,眼睛一直无神的看向马车外。
马车速度不快,他能看到一晃又一晃的景色里,几个侍从在努力打扫积雪。
车内氤氲着熟悉的熏香味道,是季宴身上温柔的檀木香。
季舒不喜和刘景坐在一起,他紧紧靠着车门,远远的坐在距离刘景最远的地方。
“殿下还是少和季宴接触为好。”刘景慢条斯理的笑着,他拂着稀疏的胡须,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冷意。
季舒猛地抬头看向刘景,目光如炬,声音中带着果决的狠意:“我的事什么时候你也能做主了?还有,兄长是君,你是臣,谁给你的胆子敢你直呼兄长名字?”
“殿下别忘了,季宴是你的敌人,”刘景同样看向季舒,他似乎不在意季舒的威胁,一双混浊的深褐色眼睛充满深意,“毕竟,不是亲生的兄长,不是吗?”
“我的事你管不了,”季舒轻声嗤笑,“你若是伤害兄长,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言罢,他似乎又想到什么,轻声威胁:“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是鱼死网破,丞相大人可讨不了什么好处,不死也要掉层皮。”
说完,便不再言语,马车里又陷入寂静。
……
季宴处理完事物,就往宸贵妃那里赶,天气渐寒,在外面走一圈都沾染一身寒气,犹豫了一下,季宴还是换了一身衣服,前去华宸宫。
华宸宫内,宸贵妃看着一桌子菜,愁眉不展,她望向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殷切,“在安今日,还是不能回来吗?”
季宴不敢与她对视,害怕撞上满眼期待,只能低下头,“嗯,在安要务在身……”
话未说完,就被宸贵妃打断:“都是说辞,他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妃了?”
宸贵妃有些生气,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个小儿子,小时候这么乖,这么听话,怎么到如今,都不知道回来华宸宫看看呢?
她转头,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比这个儿子还不知道回来!
看宸贵妃在气头上,季宴也不敢触及她的眉头,只能借口有事,赶紧离开。
还未等他离开,就听见宸贵妃叫住他的声音:“先等等!”
宸贵妃移步走到季宴面前,将热腾腾的点心用精致的食盒装好,递给季宴:“你也许久未来母妃这了,里面是你爱吃的酪酥,拿着吧。”
“母妃……”季宴神色微动,还是接过食盒,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踏入自己的府邸,后脚就拿到线人的密报。
……
天逐渐阴沉,正如季宴所料,又要下雪了。
雪花飞舞,无声的落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看着飘扬的雪花,季宴似乎回到了季昭薨逝那天,漫天飘洒的纸钱,飘扬的白幡,一切一切,比寒风还要刺骨。
季宴裹紧大裘,冒着风雪来到季舒的府邸。
还未等侍从通报,季宴就闯了进去,雪花落在他的眼睫,只觉得是刺骨的冰冷。
“兄长?”季舒披衣出来,看到季宴明显一愣,“兄长有何事,为何这么晚了还要赶过来?”
院内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季宴心中落下一层薄薄的霜。
“……无事。”沉默许久,季宴从牙根处硬生生挤出这句话。
“天寒地冻,兄长还是进来说吧。”季舒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季宴带进屋子。
季舒早早烧上了银碳,整个屋子里暖融融的,貔貅的香炉上袅袅升起青烟,是季宴熟悉的檀香。
“我派人查了阿兄的用药,”良久,季宴开口,声音艰涩,“其中,药里有附子。”
他抬头,目光紧紧的锁定季舒,眼里充满绝望,“阿兄是被毒害的。”
季舒看一眼门外,低声提醒:“兄长慎言,太子阿兄是病逝,斯人已逝便不要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
季宴猛地起身,他目光炯炯的看向季舒,“你可知给兄长煎药的是谁,只不过是东宫的一个小宫女,前几日已经病逝了。”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么巧合?阿兄去世,那个宫女也便死了。”
“……”季舒不再说话,他低敛着眸,他知道季宴要说什么,但他不敢猜,也不能猜。
“如果我说,那个宫女是刘景的人呢?”
冬日的夜,浓的化不开,像是一层厚厚的冰。屋内气氛冷凝,二人的内心有一根绷紧的弦,而季宴亲手将这根弦扯断,血淋淋的摆在面前。
“……兄长慎言。”季舒觉得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