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吗?季舒扪心自问,他是不知道的,但又能如何呢?如今的他,是和刘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兄长会信吗?
“……那我问你,在安,你知道吗?”季宴再次提问,目光锁定单薄的少年,脆弱的如同春日阳光下的薄冰。
“若我说,”季舒抬眼,再一次正视那双熟悉的眼眸,“我不知道,兄长会信吗?”
会信的。季宴内心叫嚣,他会相信的。
屋外的雪仍然在下,雪花与雪花在黑色的夜幕中无声的交织着,模糊了天地的界限,模糊了立场的是非。
“……我信你。”像是脱力一般,季宴一直挺直的脊梁有一瞬间弯折下去,他迈步朝风雪中走去,“所以,去见见母妃吧,她很想你。”
季舒并未挽留,他一直站在原地,烛光忽明忽灭,‘啪’一声,彻底熄灭。
……
朝堂上针锋相对,下朝后避之不及,季宴已经很久没有和季舒说过话了。
直到新年宫宴,要表演一场兄友弟恭的戏码,季宴终于和季舒能有机会说话。
宴会上,众人脸上带着真真假假的笑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似乎如同原来一般其乐融融。
身姿妙曼的舞姬在大殿内翩翩起舞,悦耳的音乐响彻整个大殿。
季宴饮了一杯又一杯,他只想冷眼看着一切,太子薨逝,幼弟的疏远,像一场又一场呼啸而过的北风,带走了他内心的所有暖意,只留下刺骨的悲寂与寒冷,使他的内心一片荒芜。
但是他不能展现出失仪的神态,即使那如潮涌至的悲伤要将他压垮。
他端着酒杯,戴着面具在人群间似真似假的随众人欢笑。
欢笑游乐的间隙,他抬头看向高处,想看到那位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是否表露一丝悲寂,想从那慈悲的皇后脸上,看到一丝丝欢欣。
可惜,他的父王始终阴沉如铁,看不到一点变化,而那位皇后,自从太子薨逝,便如同一个泥人般,麻木空洞。
带着僵硬的笑容,季宴再次饮下一杯酒,烈酒入喉,烫穿心头。
而在阴影的角落,在季宴注意不到的地方,季舒担忧的目光隐藏在重重叠叠交织的衣香鬓影间。
宴会过后,空余冷寂,被搀扶着来到偏殿的季宴依然饮着酒,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桌子上放了三个小小的瓷盏,他给每一个瓷盏都斟满酒,就这样,一人对饮。
月光轻轻柔柔地洒下,就像一层迷蒙的纱,北风夹杂着塞外风雪的气息,显得格外凌冽,却未给季宴带来清醒。
“兄长。”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褪下华丽的朝服,剥开坚硬的铠甲,他的弟弟,他的在安,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季舒顺势坐下,拿起瓷盏开始饮酒。
庭院无声,月色入户,二人无声对饮。
“在安,”季宴红了眼眶,“这宴席上,所有人、所有人都表现的如此欢欣,明明、明明阿兄薨逝没多久,他这么好、这么好……”
季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自己的兄长絮絮叨叨的话语。
他摩挲着瓷盏,只觉得这瓷盏熟悉,看到那熟悉的花纹,才蓦然惊觉,这是曾经与季昭亭中煮酒时的瓷盏。
不知何时,季宴停止了说话,他看向季舒,声音艰涩而又痛苦,“在安,”
他呼唤着最亲密的弟弟的小字,幸福的往事浮上心头。
“我没有兄长了。”
听到这话,季舒心头一震,一股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
“我,再也没有兄长了。”
季宴只感觉到了内心巨大的悲伤,一种能将他撕裂的窒息感扑面而来,从那飘扬的白幡开始,他便感觉到那前所未有的悲伤,如潮涌至,无处可藏。
兄长的离世,不仅带来了让人窒息的悲伤,更将对这个王朝所有的期许,都措不及防压在他的肩上。
因此,不能表现出任何失仪,用他颤抖的脊梁顶住外界所有的压力,回视周遭或审视或讥讽的目光。
季宴起身,紧紧的拥住季舒。
兄弟二人再一次拥抱起来,这次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一触即分的触碰,而是带着无可发泄的,甚至愤怒的血肉撕扯。
他用尽力气,想将弟弟融入骨血,永不分离。
季舒顺从着回应他的兄长,回应这个几乎要窒息的拥抱。
对于季舒来说,他的兄长用那颤抖的脊梁撑出了他的天,自此他的所有都有了依靠。
但想到十六年前那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他的内心一片冰凉。
这偷来的幸福如水中虚幻的泡影,又能存在几时呢?
季舒不知道,他只能在这偷来的时光里,享受那温暖的拥抱,在月光下享受不知何时便会消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