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皇帝的季宴有时会在睡梦中回忆那段少年时光,可是醒来面对的只有冰冷的殿堂。
而季昭的离世,是他最大的梦魇。
东宫内到处散发药味,卧房中传来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季昭披上衣服,勉强从塌上坐起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奏折,掩住嘴低低的咳嗽,丝帕上咳出的血丝,被他不动声色的藏起来,微笑的面对季宴:
“暮川,你来了。”
季昭屏退众人,卧房中就剩他们兄弟二人。
“阿兄,我从南疆寻了一位名医,若是他的话,一定能治好……”季宴情绪激动,话音未落就被季昭打断。
“暮川,”季昭笑着摇头,“这不是病,是命,为兄懂得,是治不好的。”
“可是阿兄!”季宴还想说什么,却被季昭轻轻打断。
原本有力的双手如今变得瘦骨嶙峋,孱弱不堪,手上血管清晰可见,颤颤巍巍的被一层薄薄的皮包裹。
原本能挽弓射箭的手如今连拿奏疏都有些轻颤。
“还记得小时候阿兄给你说的话吗?”温润的浅褐色眼眸看着季宴,里面溢出徐徐笑意。
季宴似乎被点醒似的,猛然想起那个藏于深宫的秘密。
季昭颤巍巍的手指在唇角处轻轻一搭,“答应阿兄,不要说出去。”
……
不久后,季昭便逝世了,季宴看着飘动的白幡,身边是季舒低低的哭泣声,他挺直身子,目光如晦,心里似乎只剩一个概念,
他没有兄长了。
但好事总是多磨,坏事却接踵而来。
季宴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书房的桌子上,翠竹的阴影在纸上摇摇晃晃。
蝉鸣不断,似乎要喧嚣最后的绝唱。
他的弟弟带着一身血腥气出现在自己面前,季舒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泪水,他猛地扑向季宴,直接把季宴扑倒在地,只听见书房内‘噼里啪啦’的响动,笔墨纸砚,乱七八糟地散乱一地,亦如他杂乱的心。
听到动静的赵让本想进门查看,就被季宴厉声呵退:“别进来!”
赵让只能站在门口,眼观鼻口观心,不敢轻举妄动。
而季舒一进门就死死的抱住季宴,发出类似于小兽般绝望的哭泣声。
呜呜咽咽,惹人心疼。
季舒抱得很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的抱住季宴的脖子,泪水糊了季宴一身,嘴里不停低语:
“兄长……兄长……”
刚开始只是低低的呜咽,到后来,他的哭腔越来越大,转化为清晰的哭泣声。
季宴只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滴到他的脖子上,但他却感到无比炙热,似乎要烫穿他的心喉。
无奈,季宴只能安抚地拍着季舒的肩和脊背,尝试平复弟弟不安的心。
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顺着声音寻去,是季昭送给二人的玉佩。
季舒身体一下子就僵直了,他慢慢从季宴的怀抱里爬出来,挣脱开这不属于自己的怀抱。
他低着头,不敢看兄长的表情。
而季宴却强硬的将他的头给抬起来,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没有任何伤痕,但那双眼似乎已经哭肿了,头发散乱,仍然低低的啜泣,看起来十分可怜。
季宴松口气,就开始检查他的身上,衣服完整,就是沾了些许暗红的血迹,应该是其他人的血。
“没事了,”季宴缓缓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是小时候哄他入睡般,轻轻拍打季舒的脊背,“没事了,兄长在呢。”
太阳渐西,将窗外竹影拉的很长,映在窗上,映在兄弟二人相拥的背影上,屋内仍然杂乱不堪,他们在一片杂乱中相拥,似乎是在回敬那杂乱的命运。
他们就这样相拥一下午,直到暮色西斜。
等季舒心情平复,他从季宴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仍然低下头,不敢看他。
“多谢兄长,是在安失礼了。”季舒胡乱行礼,便找个理由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猛然打开,季舒赶忙离开,甚至撞到在门口侍候的赵让。
季宴缓慢起身,拖着被压的发麻的腿站在门口,看着季舒急匆匆远去的背影。
夕阳染红了深宫大片的天,从天边的深红一直渲染到宫墙的朱红,连那青砖绿瓦也被染成红色,似乎视野中就剩下一抹残阳的红,暮色勾勒出宫阙的飞檐翘角,几只大雁从暮色中穿过。
他恍然惊觉,又是一年深秋时节。
季舒步伐踉跄的回到自己的寝宫,泪水糊在脸上,模糊了前方的视线,所见都是重影一片。
刘景的话在脑袋里充斥,血液的腥气在他鼻尖萦绕,这似乎是一场弥天的大梦,往昔的一切美好被幻梦撕碎。
季舒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