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抱着头,他倚靠在门上,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滑落,从前的十六年都是偷来的。
他如同一个阴暗的蛆虫在阳光下不知所谓的活了十六年,可是蛆虫永远是蛆虫,最终还要回到阴暗处。
他抬头看着一屋子华丽,从前不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得只是一屋子荒唐。
门后没有侍从,整个寝宫极静,门外透不过一丝光。
他恨,为什么自己不是宸贵妃的亲子,为什么要让他相安无事度过十六年,又将美梦彻底撕碎,甚至……他开始埋怨,阿兄为何早早逝世,如今的他没有任何依靠。
只留下满殿的堂皇和寂寥,一切都是假的。
突然,季舒有点想笑,折腾了一天,泪水糊了一脸又一脸,发丝狼狈的粘在额前,他带着这样的‘尊容’,去见了季宴,他的兄长。
他要和自己的兄长争夺皇位,想来荒唐。
季舒年幼时,太子仁慈,皇帝壮年,皇后慈悲,在他的眼中,便没有什么兄弟倪墙,骨肉相残的悲剧,他生在在深宫里,大家都把他保护的很好。
季舒十六时,太子薨逝,皇帝暮年,皇后不问俗事,而他的心里,是狸猫换太子的荒唐,和兄弟相残的戏码,他生在深宫里,自然要承担夺嫡的责任。
那一夜,偌大的寝宫里没有一丝光,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系的玉佩上。
季舒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没有悲情话本的大雪漫天,更没有夜雨打窗,那是这个秋天里最平常的一天,和日后他所过的任何一个秋天没什么不同。
季舒就这样,坐了一夜。
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通过门窗,点亮了昏暗的寝宫,甚至能看到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一切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无处遁形。
季舒僵直的脖子微微动了动,不自然的扭曲着。
他知道,他终是要走上和兄长截然相反的道路,这是他,作为狸猫换太子戏码中,最重要的一环。
天未亮全,绿荞的声音就穿到季舒的耳朵里。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没事。”被绿荞搀扶着勉强起来,季舒想露出一个笑容,也许是哭的太过,脸直接僵掉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
自此,季舒踏上了一条兄弟倪墙的道路。
得到丞相刘景的支持,季舒在朝堂上犹有神助,风头正盛。
季宴看着那个穿着绛红色官袍的人,久久无法回神。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谢霄的大声驳斥,亦听不见刘景的阴阳怪气。
他的目光紧紧的跟随着那抹降红色,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比不过那抹红色。
下朝后,京都的北风呼啸的吹,卷起满地碎雪。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红色,却只收到季舒那疏离而又冷漠的态度。
季宴拦下准备离开的季舒,脱口而出的话停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妃说,你许久未去她那了。”季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希望在里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如同空洞的霜雪,他的弟弟,灵魂不知去往何处,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季舒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内里堆积的冰雪渐渐消融。
见此,季宴乘胜追击,他抓住弟弟的手腕,语速有些急切:“母妃让小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点心……”
“三殿下,我们该走了。”身后传来刘景的声音,打断了季宴急切的声音。
他笑着,他不看季宴,只是阴恻恻地盯着季舒。
季宴似乎觉察到他的弟弟眼里又下了一场雪,将短暂的消融淹没,结成坚硬的冰。
那只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的手,轻轻拂开了季宴的手。
瘦弱的手腕一点一点挣脱开季宴的束缚,直到最后一点温度也不剩下。
他低敛着眸,眼睑压住满眼的朔雪,对季宴行礼:“兄长,在安要务在身,不便前往,还请……母妃恕罪。”
他转身,跟随着刘景的步伐,只给季宴留下一个红色的背影。
在这呼啸的北风中,季舒的官袍顺着风的方向,也朝着一边猎猎作响。
季宴看着,他摩挲自己的指尖,似乎在感受季舒手腕的温度,直到最后一点残温消失。
天阴沉着,似乎要下雪了。
季宴还有一肚子的嘱咐没有说,天冷了要添衣;不能下雪天出去疯玩;买了你很喜欢的花灯,等上元节一起出去玩……
一字一句,皆为挂念。
季宴收回手,不知如何,他想起方才触摸到季舒时,那冰冷的体温,那瘦弱的腕骨。
我的弟弟,我的在安,什么时候如此消瘦了呢?
北风呼啸而过,吹起了一地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