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被黏稠的滴答声笼罩,腐烂的新鲜的味道相互冲击,随着树杈上滴滴粘腻的黑血啪嗒落入湖面,滚滚河流将其滚了又滚,稍待释放新天地。
齐明妍与齐宗允被活捉,包括杜秋风在内的其余人皆死。
对于齐明妍,李悬音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丝愧疚的,毕竟,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来活做着另一个人的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几乎杀光了自己的全家,很可悲很可怜,这一丝丝的愧疚当中还有一点是感念,感念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不然光靠她一人,怕是十次轮回转世都难以有今日。
齐宗允年纪太小,又只是个被利用的,没有多大罪过。李悬音命杨巧,带下去处理了。
她剑抵在齐明妍的喉咙,眼眸微垂,面色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居高临下看着同样一身傲骨的齐明妍,咽了口唾沫:“自你知道真相开始,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待在一处。”
齐明妍现在唯一的不甘,就是没能再见黄邱一面,没能够亲口问出他骗自己这么些年可有过在事情发生之前告知自己真相的一刻。他很想将他碎尸万断,可此刻看来,不过是临死前的豪言壮语,早知她当初就不该听信南越林的,还什么帮助自己夺回一切,她就是太恨了才误走了不归路。
李悬音报她的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去找黄邱也报自己的仇就好了。
“有这个必要吗?”她心情比李悬音的沉静很多,仿佛一再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李悬音蹲下去,剑仍抵着:“你知道我这么些年里想过今天这个场面有多少回吗?”
要是她想即刻就死,可以立刻撞上李悬音的剑,李悬音应也能猜到她可以做到这个,可依旧把剑横着。
“李悬音,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因为你在我面前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你是把我当初齐永了,你在对齐永发泄,想让齐永感到愤恨懊悔和发疯。可是很遗憾,齐永的血肉早已腐烂,他只剩下一具长满了蛆的骨头,你应当感到解恨才对。”
李悬音嘴角抽搐,咬牙切齿:“远远不够!”
齐明妍无奈地眨了下眼睛,摊手:“可哪又怎么样呢?你知道嘛,我很可悲的一点就是,在黄邱告知我真相的那一刻到今天到现在到我这个模样!我竟因成为你深恨了他二十来年而生不出一丁点的父女之情,我从没有产生过对他的负疚,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全都是放屁!他死得活该死得其所——”她胸口激荡起伏,说到这,她停下来,语气缓和了些又凉薄道:“在你的这场复仇里,最该死的就是他。他因一己之私,牵连了很多人,而我是最惨的那一个。我活了这么多年,活成了个比天还大的笑话!我是个假的,我从前拥有的荣誉在我五岁以后就永远死去。”
她蹭了蹭,坐正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捂自己的脑袋:“你知道吗,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好似不小心黏上车轮的一粒石子,随着车轮而无限翻滚,等到我真的碎裂的那一刻,我还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李悬音没什么表情地听完她这一番话,正如她一开始所说,她对齐明妍是心存愧疚与感念的,可那只是尘埃中的一粒沙,在这个世界中在她的心里分量微乎其乎,齐明妍这个人绝对不能留:“所以我应该送你,去见一见你的父亲,你可以亲手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明妍一滞,狂笑起来,语气却是平静的:“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为了迷惑你而讲这些话,落到你手里,我注定死了。”请让临死前的我好好诉一诉苦吧。
她止住了笑:“当然了,假使你有一丝丝的怜悯我,请让我见黄邱一面。”
李悬音忽然想起几天前箫野说的话,摇了摇头:“北靖大军开伐东旭伊始,我就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齐明妍一腔真心实意的苦笑,呢喃着:“好吧好吧。”她仰头呆呆地看着李悬音:“倘若将来有一天碰见他,恳请你帮我在他脸上剜一刀,我会在地底下祈愿你如愿攻破北靖大军,堂堂正正地登上东旭帝位。”
“多谢。”
话罢,她便主动横撞上那寒冷的利刃。
剑锋割破了她的喉咙,鲜血溅了一地。她躺在地上抽搐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绝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