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向外跑的时候,谢令璋也决计是闲不住的。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大病,仿佛将他骨子里被长久压抑的、属于少年人的活泼天性,一股脑儿地全都释放了出来。
这天性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蓬勃向上的鲜活劲儿,急切地想要弥补那些被病榻禁锢的苍白时光。
偌大的鹭洲馆,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几乎处处都能捕捉到他灵动的身影,听到他那清越得如同玉石相击的笑语声,在春日温润的空气里荡漾开一圈圈生机的涟漪。
他最爱缠着的,自然是谢韫文。在谢令璋的世界里,先生是巍峨沉静、可供仰望的高山,是风雨来时最坚实的依靠,是这纷繁世间他唯一也是最亲近的眷恋。
仿佛只要待在先生身边,嗅到那熟悉的、带着书卷墨香和清浅药草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深沉安稳,外间一切纷扰都再不能侵扰他分毫。
只是,谢韫文身为流云宗位高权重的长老,又是这鹭洲馆的主事人,一年四季总是极忙碌的。
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永远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待批阅宗务卷宗与各方往来信函,宗门内的大小事宜都需要他最终定夺。
于先生而言,是没有什么春假秋假之分的。如今,还要额外分出不少心神,来应付、安抚自家这个病愈后越发调皮捣蛋的宝贝。
然而,谢令璋才不管这些大人的烦恼。他像是天生自带一种敏锐的直觉,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谢韫文刚刚放下手中狼毫笔、略显疲惫地抬手揉着眉心,准备稍作休憩的那一刹那。
往往就在这时,书房外那铺着青石板的幽静小径上,便会响起一阵轻快得近乎雀跃的脚步声,伴随着哼唱得不成调、却因心情愉悦而显得格外动听的小曲儿。
下一瞬,那扇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影如同裹挟着满身花香和阳光气息的轻风,“呼”地一下卷了进来,精准无误地扑到宽大的书案边。
旋即他就像只依恋人的幼兽,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谢韫文的一条胳膊,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倚靠上去。
“先生,先生!”他仰起脸,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更是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碎星,开始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说起那些在谢韫文听来或许是“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琐事。
譬如,后园那棵老槐树上栖居的白头翁夫妇,今年又成功孵出了一窝雏鸟,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挤在巢边,张着嫩黄的小嘴等食,可爱极了。
譬如,厨房新来的那个憨厚帮厨小子,练习刀工时分了神,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吓得脸都白了,活像刷了一层浆糊;
又譬如,他刚刚在穿过九曲回廊时,看到一只通体碧绿、剔透如翡翠的纺织娘,后腿一蹬,跳得老高,差点就蹦到他衣襟上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气息都因兴奋而有些不稳,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仿佛不立刻将这些新鲜热辣的见闻统统倒出来,分享给最亲近的人,就会把自己给憋坏了似的。
常常是,谢韫文还没来得及对他上一句关于小鸟或者纺织娘的描述做出些许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然被窗棂外翩然飞过的一只彩蝶,或是书架上某本他从未留意过的、新露出一角封皮的古籍吸引了去。
于是,他又像来时那般,如同一阵抓不住的风,“呼”地一下卷了出去,只留下半句没头没尾、悬在半空的话,以及空气中微微晃动、独属于少年的那种带着皂角清甜和青草气息的味道。
余下的,便是被抱过的胳膊上残留的、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久久不散。
谢令璋自然也有安静待在书房的时候——那便是他抢着要为先生磨墨的片刻。在他心里,觉得这便是世间最风雅、也最能理所当然亲近先生的美差。
然而,他做事总带着三分天生的毛躁,七分随心所欲的兴致。那上好的、价值不菲的松烟墨锭,在他白皙纤长、却显然并不安分的指尖下,命运多舛。
时而他求成心切,用力过猛,磨得过于浓稠,墨迹难以化开;时而又因走了神,加了太多清水,使得墨色淡而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