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漆黑的墨汁便常常不听话地飞溅出来,星星点点,如同调皮的黑蛾,洒落在铺开的、雪浪般的宣纸上,甚至是他自己月白色的衣袖、以及不经意蹭到的脸颊上,留下些淘气的、一时半会儿洗不掉的痕迹。
他却浑不在意,顶多抬起那张沾着一两点墨痕、更显生动鲜活的脸,冲着微微蹙眉的谢韫文,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赧然、却又理直气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春日鹭洲馆内繁花似锦,争奇斗艳。他瞧着先生那张宽大书案一角的素白瓷瓶里空落落的,便动了心思,定要去园中采摘些最鲜妍、最蓬勃的花枝来为先生装点书斋。
可他一个小孩子,哪里分得清哪些是寻常观赏的花卉,哪些又是谢韫文耗费无数心血、精心培育多年,或许有着特殊药用价值或灵气的珍稀灵植?
全凭一时兴之所至,他跑进那被阵法小心护持着的药圃或名贵花苑,目光流转,专挑那开得最绚烂、色彩最夺目、最合他眼缘的下手。
结果往往是,先生悉心照拂了五六年、眼看就要开花结果、用以炼制清心丹的“月华草”,被他喜滋滋地连根拔起,只因为觉得那串淡蓝色、穗状的小花形态别致,像一串串小铃铛。
或是那株费尽周折才从海外仙山引种而来、极为珍稀的“醉霞兰”,被他毫不心疼地折去了开得最盛、姿态最美的一枝,理由简单直接——那花瓣由浅入深的绯红色泽,像极了天边最迷人的晚霞,而且,恰好衬得他今日新换的这件竹青色衣衫格外好看。
面对这一片狼藉的园圃,以及捧着那被他视为战利品、实则混合着名贵灵草与普通野花、搭配得毫无章法的一大束花枝,献宝般跑到先生面前。
可面对他,谢韫文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带着责备意味的话语,在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终究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唇边。
那因心疼灵植而不自觉紧蹙起的眉头,也会在那纯粹得不容丝毫杂质的光芒里,不由自主地、缓缓地松开,最终归于一片温和的平静。
他能怎么办呢?
这个孩子,是他当年从鬼门关前,不惜耗费自身修为,日夜不眠,亲手一点点抢回来的性命;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疼宠着、守护着,才得以重新焕发生机的珍宝。
那些被糟蹋的灵植固然珍贵难寻,那些被屡屡扰乱的清静与工作思路固然令人烦躁,可这一切的一切,又如何能与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闯祸的鲜活生命相比?
先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将那一点点心疼与无奈妥善藏好,然后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他去鬓角不知在哪个角落疯玩时沾上的一片细小草叶。
或是用微凉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怜爱,轻轻揩掉他鼻梁上那点尤为显眼的、顽皮的墨痕。
开口时,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深刻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纵容与宠溺:“又跑去哪里野了?瞧这一头的汗,当心再着了凉。”
然后,他便只能默默地看着那因为得到爱怜而心满意足的孩子,兴致勃勃地将他那些精心采摘却色彩杂乱、高低错落全无美感的花枝,一股脑儿地、胡天胡地插进那只价值千金的官窑素瓶里,瞬间将他原本雅致整洁的书案,弄得一片“生机盎然”到近乎狂野。
又或者,任由他再次凑过来,像只找到栖息之地的雀鸟,紧挨着他,叽叽咕咕、声音软糯地说起那些他或许并未留意的趣闻,将那满案的宗务文书,还有方才被打断的,关乎宗门利益的重要思绪,都暂时地、心甘情愿地抛在了一边。
窗外,春光正盛,流云缓缓,日影斜长。室内,清雅的松烟墨香,混合着谢令璋带来的杂乱而浓烈的各式花香,还有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与微微的汗意,奇妙地交织、融合。
谢韫文偶尔从卷宗中抬眼,目光掠过少年专注摆弄花枝的侧影,或是听着他毫无心机的絮叨,心中那片因宗门事务而紧绷的角落,会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他想,忙碌便忙碌些吧,杂乱便杂乱些吧,若能永远留住这满室驱散沉寂的生机,与这毫无保留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拥抱,那么,一切便都是值得的。